“杜先生精明强干,熟知部务,陛下不妨让其多担实务。如此,内阁既能安稳,又不乏任事之力。以一年为期,看看杜先生施政如何,岂不两便?这也算是……全了徐高二位先生最后这点‘共识’。”
隆庆帝眼中渐渐有了光亮。
李妃这一策,看似平衡稳妥,实则将权力悄然移转。
徐阶暂退,李春芳过渡,杜延霖主事。
既回应了高拱的举荐,又全了徐阶的体面,更给了杜延霖施展的空间。
“那徐璠……”隆庆帝又问。
“徐璠身为官员,扣留奏疏、软禁大臣之子,确系渎职枉法。”李妃正色道:
“陛下可下旨,将其革去功名,贬为庶人,以儆效尤。如此,既安抚了高先生,亦彰显了朝廷法度。”
隆庆帝沉吟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爱妃之言,甚合朕心。”他握住李妃的手,感慨道:
“只是……又要辛苦杜先生了。”
李妃含笑:
“杜先生志在社稷,既有此机会,必当尽心竭力。陛下且宽心,以杜先生之能,一年之后,朝堂或许真有新气象。”
……
次日,正月十八。
圣旨接连颁下,震动朝野。
第一道,针对徐璠:
“原任尚宝司卿徐璠,身为朝臣,扣留奏疏,羁縻大臣之子,行止狂悖,有违国法。着即革去官职功名,贬为庶民,永不叙用。”
第二道,针对徐阶:
“大学士徐阶,历事两朝,夙著勤劳。然年事已高,精力不逮,且教子无方,殊失朕望。着加太傅衔,准其冠带闲住一年,归家调养,以全始终。”
“冠带闲住一年”,看似保留了体面,但一年之后,朝堂之上,哪里还有他的容身之地。
第三道,调整内阁:
“内阁首辅一职,暂由建极殿大学士李春芳署理。东阁大学士、吏部尚书杜延霖,加少傅,协理阁务,掌吏部事,总领铨选。望其恪尽职守,佐朕维新。”
三旨连下,朝野震动。
正月十九,徐府门前车马稀落。
门楣上御赐的“首辅第”金字匾额仍在,却已失了往日的威严。
书房内,徐阶身着寻常布衣,坐在紫檀木椅上,手中捧着一卷《道德经》,目光却落在窗外萧瑟的庭院。
“父亲……”徐璠跪在案前,声音嘶哑,“孩儿不孝,连累了父亲。”
徐阶缓缓收回目光,将书卷轻轻放下:“起来吧。事已至此,说这些有何用。”
徐璠却不肯起:
“父亲!咱们不能就这么认了!高肃卿那老匹夫,临走了还要咬咱们一口!陛下这是……这是被蒙蔽了啊!”
“蒙蔽?”徐阶笑了,笑声里满是苍凉:
“陛下看得很清楚。他只是……选择了杜延霖。在陛下眼中,朝堂之上,恐怕只有杜延霖一个纯臣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百年老槐,枝桠在寒风中颤抖。
徐璠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满是不甘:
“可父亲为朝廷操劳一生,难道就因高拱一封污蔑之疏,便如此……”
“非因高拱之疏,”徐阶打断他:
“是因陛下之心已定。自先帝遗诏出,自杜华州入阁,自清苑案发,自高肃卿去……这一步步,陛下看的,比为父清楚,只是有为父,有高拱,陛下难以决断而已。”
“现在陛下有了决断,他今日‘冠带闲住’的旨意,已是全了君臣最后的情面,给为父留足了体面。若再纠缠,便是自取其辱。”
他走回书案后,缓缓坐下:
“去吧,收拾行装。我们……回松江。”
“父亲!”徐璠泣道,“只是冠带闲住一年,一年之后……而且,杜延霖是你的门生……”
“门生如何?”徐阶抬眼:
“道不同,不相为谋,他自有他的路,自有他的劫。这大明朝的担子,从今日起,便由他挑了。挑得起,是社稷之福,一年后,就是是为父致仕之时;挑不起……哼,到时候,自然还有人会想起为父。”
他拿起桌上那卷《道德经》,轻声道:
“老子云:‘功成身退,天之道。’该退就退,顺其自然吧。”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管家的通报声:“老爷,张阁老过府拜访。”
“叔大?请他进来。”
徐阶略一沉吟,放下经卷,又对徐璠道:“你先去内室,不必露面。”
徐璠抹了把泪,从侧门悄然退入内室。
片刻,张居正在管家引导下步入书房。
他身着常服,外罩一件深青色鹤氅,风帽上还沾着些许未化的雪粒,显然是一得空便匆匆赶来。
“学生拜见师相。”张居正进门,一丝不苟地行弟子礼。
“叔大来了,坐。”徐阶抬手示意,脸上仍然是一副温和笑意:
“外面雪路难行,难为你还惦记着过来。”
张居正在下首椅上坐下,徐福奉上热茶后悄然退出,掩上房门。
“师相……”张居正斟酌着开口:
“今日朝中风波骤起,学生听闻……心中实在难安。陛下旨意,或有不得已处,师相万望保重身体,勿要过于伤怀。”
徐阶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陛下让老夫歇歇,也是体恤老臣。何来伤怀?”
张居正观其神色,知他言不由衷,便也不再绕弯,低声道:
“高肃卿临去这一击,实在……出人意料。学生更未料到,徐世兄竟也牵扯其中,以至陛下震怒。此事,可还有转圜余地?”
“转圜?”徐阶抬眼看他,目光平静:
“圣旨已下,昭告中外,如何转圜?徐璠行事不慎,咎由自取。至于老夫……年迈体衰,精力不济也是实情,早该让贤了。”
他说得淡然,张居正却听出了那份不甘与萧索。
张居正沉默片刻,忽然离座,深深一揖:
“学生愚钝,然师相对学生提携教诲之恩,没齿难忘。如今师相暂息肩担,学生……心中惶恐,不知前路何依,特来请教师相。”
试探徐阶,这才是张居正冒雪前来的真正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