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帝怔怔听着,胸中那团乱麻也慢慢地被理顺了。
“朕……明白了。”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神色渐复清明,“听先生一席话,真如拨云见日。”
他走回御案后,提笔蘸墨,略一沉吟,落纸写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武英殿大学士、吏部尚书高拱,勤劳王事,夙著勋猷。然以沉疴屡请,词意恳切。朕念师徒旧谊,不忍重劳,特准其以原官致仕,加太傅衔,赐白金五百两、彩缎五十匹,驰驿还乡,以彰优礼。”
“所遗吏部尚书员缺,着东阁大学士、刑部尚书杜延霖改之,总领铨选,整饬吏治。望其体朕苦心,秉公持正,佐朕维新之治。钦此。”
写罢,他亲手钤上御玺,唤来黄锦:“明发内外。”
“奴婢遵旨。”
旨意传出,朝野震动。
消息传开,有人额手称庆,有人扼腕叹息,更有人冷眼旁观,等着看这位“杜青天”接手吏部之后又该如何。
正月十六,高拱离京之日。
天色未明,高府门前已聚集了不少官员。
绯袍青袍,或真心相送,或碍于情面,或别有盘算。
徐阶也到了。
他神情肃穆,缓步上前,对着即将登车的高拱拱手:
“肃卿此去,山高水长,望多珍重。”
高拱今日只着一身旧棉袍,未戴冠帽,花白的头发在寒风中略显凌乱。
他看了徐阶一眼,不冷不热地还了一礼:
“有劳元辅相送。”
两人之间,再无多余言语。
九年的裕王府讲官生涯,数月的内阁共事,那些争论、交锋、算计,此刻都化作了沉默。
郭朴、李春芳、张居正也一一上前话别。
高拱一一回礼,神色平静,唯有眼底深处那抹不甘与落寞,挥之不去。
车轮滚动,马车缓缓驶离高府,送行的队伍渐次散去,百官议论纷纷:
“杜华州竟未露面……”
“毕竟是他执掌刑部时翻出清苑案,又接了吏部,此时避嫌也是常理。”
“何止避嫌?怕是心中有愧,不敢来送罢!”
“昔日同为先帝重臣,高公离京,竟无一语相送,未免太过凉薄。”
细碎的议论声在寒风中飘散。
徐阶捻须不语,望着马车远去方向,幽幽一叹。
……
城外十里,长亭古道,积雪未消。
一辆马车孤零零地停在道旁,车辕上坐着一名老仆,正呵着手,跺脚驱寒。
亭中,杜延霖带着两名随从,静静望着官道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车轮碾压积雪的吱呀声。
高拱的马车近了。
车夫认得亭中之人,急忙勒马,回头低声道:“老爷,前方亭中有人……是杜阁老。”
车内,正在闭目养神的高拱倏然睁眼。
他掀开车帘,望向那座覆雪的小亭。
沉默片刻,高拱推门下车。
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他紧了紧身上普通的棉袍,一步步走向长亭。
杜延霖迎上前去,拱手:“肃卿兄。”
高拱停下脚步,目光复杂地看着他,良久,冷笑:
“杜阁老……是来送高某,还是来看高某笑话?”
“送故人。”杜延霖答得简单,从石桌上提起一只红泥小炉上温着的酒壶,又取过两只粗瓷杯,斟满。
热酒香气混着风雪寒意,氤氲开一团白雾。
高拱盯着那杯酒,没接。
杜延霖也不勉强,举杯自顾饮了半盏,方缓缓道:
“当年,熙宁变法,王安石与司马光,政见相左,势同水火。王介甫锐意革新,司马君实坚守祖制,于朝堂上争得你死我活。可私下里,王介甫仍赞司马光‘君子人也’;司马光虽斥新法误国,却从未疑王安石为国为民之心。”
他抬眼,目光清正,看向高拱:
“吾与肃卿兄,正如王、司马。政见不合,道不同谋,于朝堂之上,自当据理力争,寸步不让。然此乃国事公义之争,非私怨也。”
高拱嘴角动了动,似想说话,却最终化作一声冷哼。
杜延霖继续道:
“肃卿兄可记得,当年吾任右佥都御史赴河南赈灾,行前与鄢懋卿车驾遇于长安街。肃卿兄不避鄢氏,独为吾侧让道旁。后吾屡次触怒先帝,肃卿也多次为吾在先帝面前仗义执言。”
高拱神色微震。
“后吾请复河套,”杜延霖又斟一杯,推至高拱面前,“肃卿主持阁务,说服陛下瞒过先帝,授吾全权,河套方得光复。”
风雪似乎小了些,亭中酒气愈暖。
“肃卿兄,政见可异,道路可分。然兄为国举才、为公直言之心,杜某从未敢忘。昔日先帝在时,兄多次在御前为吾进言,或为公义,或为大局,然此情此义,杜某铭记于心。”
他举杯:“今日肃卿归乡,杜某别无长物,唯有浊酒一杯,敬兄九年帝师之劳,敬兄整饬吏治之志,敬你我虽道不同,然皆曾为这大明山河,呕过心血,撞过南墙。”
话音落下,亭中一时寂静,只有风雪掠过枯枝的呜咽声。
高拱怔怔地望着杜延霖,望着这个在朝堂上与自己针锋相对、步步相逼的政敌,此刻眼中毫无讥诮与得意,只有一片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