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杜延霖将卷宗轻轻放回案上,他想起隆庆特意赐他金牌,嘱咐他“朕最盼的便是内阁和睦、朝野同心”。
皇帝希望他顾全大局,希望内阁和睦,至少表面和睦。
但顾全大局,是否意味着要对这等草菅人命的罪行视而不见?
是否意味着,为了不触动高拱的“岁考”大计,就要让冤屈者继续沉沦?
更何况,高拱屡次得寸进尺,就是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呢。
“误会?”杜延霖缓缓开口,“沈涧,你入刑部,所为者何?”
沈涧一怔,肃然答道:“自是持法平允,申冤理枉。”
“那便是了。”杜延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文渊阁庭院中覆雪的古柏:
“刑部掌天下刑名,若是瞻前顾后,对确凿罪案逡巡不前,这法,还如何能平?这冤,还如何去申?我辈读书人,当持正守衡,能在该说话时说话,在该做事时做事!”
沈涧听得心潮微动,又有些担忧:“可高阁老那里……”
杜延霖不答,走回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白题本纸上写下“为清苑县草菅人命案恳请圣裁事”,随即对沈涧道:
“你即刻整理此案全部卷证、证言、验状,务求翔实无误。本官要亲自具疏,直奏御前。不经过通政司,不经内阁票拟,本官要亲自面圣。”
沈涧深吸一口气,躬身应道:“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沈涧走后,杜延霖在案后坐下,取出袖中金牌,放在灯下细看。
这牌子,是隆庆帝的信任,也是烫手的山芋。
若让高拱知晓,必会更加认定皇帝偏私;若让徐阶知道,这位首辅大人怕是又要辗转反侧,揣测圣意。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沛泽可在?”是
徐阶的声音。
杜延霖迅速将金牌收入抽屉,起身迎道:“师相请进。”
值房门开,徐阶裹着一件灰色皮大氅走了进来。
“方才养心殿的事,”徐阶在对面坐下,接过杜延霖递来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方才缓缓道,“肃卿那性子,真是……唉。”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杜延霖:
“你今日当着陛下的面附议他改考成,做得很好。大局为重,该让的时候要让。只是……”
“师相但说无妨。”
徐阶放下茶盏,声音压低:
“只是肃卿怕不会领情。他那《改考成疏》中,特意点了浙江、陕西、河南、南直隶几省,又说什么‘结党营私、虚报政绩’,所指为何,朝野皆知。他这是要将你门下那些门生,放在火上烤啊。”
杜延霖神色不变:“清者自清。若他们果真为官清正,何惧考核?”
“话是这么说,”徐阶捻须道:
“可官场之上,哪有真正‘清者自清’一说?鸡蛋里尚能挑出骨头,何况活生生的人?肃卿派下去的那些人,若存心找茬,总能寻出些瑕疵来。”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杜延霖一眼:
“沛泽,你可还记得欧阳一敬弹劾老夫那事?”
杜延霖心头一动。
“当时弹劾的奏疏里,列举了所谓‘证人证言’‘田契副本’。”徐阶缓缓道:
“那些东西,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若非老夫在朝多年,深得先帝新任,怕也要被搅得焦头烂额。”
“师相的意思是……”
“老夫的意思是,”徐阶身体微微前倾:
“肃卿若要动你的人,绝不会明刀明枪。他会派人下去,明察暗访,搜集‘证据’。哪怕只是些捕风捉影的传言,经御史之口奏上来,也会变成‘风闻有据’。届时你若不保,则寒了门下之心;你若力保,便落了个‘袒护门生’的名声。”
杜延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师相这番话,是提醒学生早做防备?”
“是,也不是。”徐阶重新靠回椅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沛泽,老夫与你说这些,并非全然为你着想。实不相瞒,肃卿这般做派,老夫也深感不安。”
他轻叹一声:
“他今日能借考成之名,针对你的门生;明日就能寻个由头,针对老夫的门生。长此以往,内阁岂不成了党争之场?陛下最忌讳的,便是这个。”
这话说得恳切,但杜延霖心中明镜似的,徐阶哪里是怕党争,他是怕高拱借整饬吏治之名,清洗朝堂,动摇他这首辅的根基。
“那依师相之见,学生该如何应对?”杜延霖问。
徐阶沉吟良久,缓缓道:
“两条路。其一,以退为进。你既已附议考成,便做得更彻底些,主动将你门下那些官员的历年政绩、钱粮账目整理成册,送交吏部备查。如此,既显坦荡,又堵了肃卿的口实。”
“其二呢?”
“其二,”徐阶目光微凝,“便是以攻代守。肃卿要查地方,你可查中枢。刑部掌天下刑名,这些年积压的官员贪墨案,有多少牵扯六部九卿?有多少涉及肃卿的门生故旧?若真要掀桌子,那便大家一起掀。”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结盟之意。
杜延霖心中不以为然,面上却露出思索之色:“师相所言,学生需好生斟酌。”
徐阶见他未直接应下,也不意外,起身道:
“你且思量吧。老夫只提醒一句——这朝堂之上,从来不是你退一步,别人就进一步;而是你退一步,别人便进三步。”
说罢,他缓步离去。
值房门重新关上,杜延霖独自坐在案后,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徐阶的提议,看似是联手对抗高拱,实则是想将他绑上自己的战车。
一旦他真按徐阶所说,去查六部九卿的积案,便等于公开与高拱乃至整个官场为敌。届时徐阶便可坐收渔利,甚至可能在关键时刻抽身而退,留他一人面对围攻。
“老狐狸。”杜延霖轻声道。
他说着,目光落在案头那封未写完的奏疏上——还是用他自己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