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中之意,竟是连徐阶这个首辅也要绕过。
郭朴心中暗叹,高拱与徐阶嫌隙已深,势同水火,自己作为高拱同乡,立场已然分明。他不再多言,起身拱手:
“肃卿兄既有决断,余便先告辞了。此疏若有修订,随时唤我。”
高拱点点头,目送郭朴离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
高拱重新拿起笔,却久久未能落下。
郭朴那番话,在他心中激起了波澜。
他不是不知道阻力会有多大,也不是不明白“欲速则不达”的道理。
可时间不等人啊!
陛下新登大宝,正是锐意求治之时,若不能尽快做出成绩,如何对得起这份信任?如何让天下人看到隆庆朝的新气象?
更重要的是——杜延霖。
高拱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杜延霖虽未能染指吏部,却得了刑部尚书之职,掌天下刑名。
以他的性子,必不会安于现状,定会在刑狱上做文章,甚至……可能会以司法手段介入吏治!
若自己这边动作慢了,让杜延霖抢了先机,摘了“整饬吏治”的桃子,那他高肃卿的脸往哪儿搁?陛下又会如何看待?
“必须快!”高拱深吸一口气,笔下再次疾书:
“臣请陛下明发上谕,诏告天下:自隆庆元年正月始,全面整饬吏治,严核考成,清理陋规,整顿胥吏。各省布政使、按察使、知府、知县,限一月内自查自纠,具结上报。逾期不报、虚报瞒报者,一经查实,革职拿问!”
写到这里,他笔锋一顿,又添上一句:
“另,请旨设‘吏治巡察御史’十五员,分赴南北直隶及十三省,明察暗访,专司纠劾贪庸、受理冤抑。凡巡察御史所劾,吏部即行核查,属实者立黜,绝不姑息!”
他要以雷霆万钧之势,将整饬吏治的号角吹遍大明每一个角落!
哪怕……会掀起滔天巨浪。
……
与此同时,徐阶府邸。
后花园暖阁中,炭火烧得正旺。
徐阶穿着一身居家常服,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手中一串沉香木念珠,慢慢捻动着。
长子徐璠侍立在一旁,低声禀报着今日宫中传出的消息:
“……陛下先是单独召见杜华州,加授刑部尚书,复少师衔,赐御笔匾额。随后又召高肃卿,密谈近一个时辰。据宫里眼线说,高肃卿出宫时意气风发,回府后便闭门不出,似是得了什么重任。”
徐阶眼皮微抬:“可知所为何事?”
“尚未探明,但有些风声,应是关于整饬吏治。”徐璠道,“父亲,陛下这是……要重用高肃卿了?”
徐阶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坐直身子,将念珠放在一旁小几上。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卷入,吹动他斑白的鬓发。
“陛下这是……玩了一手漂亮的平衡啊。”徐阶轻声道,语气复杂。
“平衡?”徐璠不解。
“嗯。”徐阶转过身,目光深邃:
“昨日养心殿争执,陛下夹在杜沛泽与高肃卿之间,左右为难。若强行设新职分权,必寒高肃卿之心,甚至可能逼其辞官;若一味维护高肃卿,又恐杜沛泽失望,且吏治革新之事,恐成一纸空文。”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难明的笑:
“于是陛下今日,先安抚杜沛泽,加官晋爵,给足面子,却未让其触及吏部根本;再将整饬吏治的全权明明白白交给高肃卿,激其斗志,令其感恩戴德。”
“如此,杜沛泽虽未得实权,却得了隆宠;高肃卿虽未失权柄,却扛上了千斤重担。两人各得其所,又相互制衡……陛下,长大了啊。”
徐璠听得心惊:“那……那父亲您……”
“我?”徐阶走回躺椅坐下,重新拿起念珠:
“我仍是首辅,内阁之首。高肃卿要整饬吏治,总要经过内阁票拟。杜沛泽要整肃刑狱,也离不开内阁支持。陛下……终究还需要我这把老骨头,来稳住这朝局。”
话虽如此,徐阶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
如今内阁权柄三分,高拱是帝师,杜延霖威望震于天下,亦深得皇帝信任。
他虽还是首辅,但权柄还远不如嘉靖帝在位之时。
徐阶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但疲态只是片刻,宦海沉浮数十年,他太清楚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进。
“璠儿。”徐阶突然开口道,“你立刻去办一件事。”
“父亲请吩咐。”徐璠忙躬身。
“联络我们在都察院、六科的人,”徐阶淡淡道:
“这几日,陆续上疏,举荐几人——欧阳一敬、李默成、王世懋、周弘祖。理由要写得充分,或赞其风宪敢言,或誉其地方干才,或褒其学问经济,务必显得公允无私。”
徐璠先是一怔,随即愕然抬头:
“父亲,这……欧阳一敬前番才弹劾过您!李默成、王世懋等人皆是杜华州门下得力之人,我们为何要助其门生故吏升迁?这岂非……岂非长他人志气?”
徐阶看出儿子的困惑,轻叹一声:
“璠儿,你要记住,官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欧阳一敬是杜沛泽的门生,弹劾老夫,未必是杜沛泽指使,但必定与其有关。”
“可杜沛泽,终究是我的弟子。这是天下皆知的名分。就算心底存了隔阂,面上他却仍需敬我三分。这是礼法,也是规矩。师生之谊这张牌,只要名分还在,就有得打。”
徐阶放下茶盏,轻笑一声:
“举荐他的弟子,一来,是递出和解的橄榄枝,将欧阳一敬弹劾之事轻轻揭过,彰显老夫的气度;二来,也是将他一军。”
“他若顺势接纳,彼此便算缓和,日后内阁议事,他面上也得站老夫这边。他若断然拒绝,或冷眼相对,那无情无义、得志便猖狂的名声,就会隐隐落到他头上。如今他刚入阁,正值树立威信之时,不会不顾忌。”
徐璠恍然,眼中闪过钦佩:“父亲深谋远虑。孩儿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