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朴叹了口气:“肃卿性子太急。”
张居正起身,对徐阶躬身:“元辅,学生去看看肃卿兄。”
徐阶摆摆手:“去吧,劝他消消气。”
张居正匆匆离去。
值房内只剩下徐阶、杜延霖、李春芳、郭朴四人。
徐阶揉了揉眉心,显出疲惫之色:“你们都看到了,肃卿便是如此。一言不合,便要闹到御前。”
杜延霖沉默片刻,道:“师相,此事若真闹到陛下面前……”
“陛下会为难。”徐阶苦笑,“一边是老师,一边是首辅。但老夫料定,肃卿不会真去,如此小事,闹到御前,岂不是让圣上见笑。”
李春芳担忧道:“可这么一来,内阁怕是要生分了。”
“生分?”徐阶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肃卿性子太独,他今日能为一五品郎中的任命拂袖而去,明日就能为更大事独断专行。长此以往,内阁形同虚设。有些口子,不能开。”
杜延霖点点头,心中却在思索。
高拱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激烈。
这说明,高拱对吏部的掌控欲极强,绝不允许任何人染指。今日只是杨豫孙的任命,若真要动吏部根本,高拱会作何反应?
……
与此同时,紫禁城,养心殿。
殿内烛火通明,鎏金铜炉里龙涎香袅袅升起,在初冬的寒意中晕开暖意。
隆庆帝朱载坖穿着一身明黄常服,正伏在御案前批阅奏章。案头堆着两摞文书,一摞已批红,一摞尚待御览。
他的目光正落在一份来自陕西的奏报上——是河套府今秋纳粮的清册。
“……河套府三县,今岁共收麦、黍、胡麻等粮四十八万七千石。除留足本地军民口粮、种子、仓储外,实解送陕西布政使司粮仓二十五万石……”
朱载坖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疲惫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他拿起朱笔,在奏报末尾批道:“河套新复,一年而见成效,皆赖杜卿经营之力。着户部从优议叙有功人员。”
写罢,他放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对侍立一旁的黄锦笑道:
“黄伴,你来看看。河套去岁还在蒙古人手中,今春才复,不过一年光景,竟能自给自足,还有余粮上缴。杜先生真乃神人也!”
黄锦忙躬身接过奏报,扫了几眼,老脸上也绽开笑容:
“万岁爷说的是。杜阁老在河套,垦荒田、修水利、安流民、练边军,事事亲力亲为。老奴听说,河套百姓编了歌谣,说‘杜公爷挥锄头,教咱种麦又养牛’。这般能与民同甘苦的重臣,我大明开国以来也是少见的。”
“是啊。”朱载坖靠在椅背上,眼中满是欣慰,“父皇临终前说,‘天下贤臣,唯卿一人而已’。如今看来,父皇识人之明,朕不及万一。”
他顿了顿,轻声道:“有杜先生在,这江山……朕心里踏实些。”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内阁中书在殿门外跪倒,声音发颤:“陛下,内阁……内阁出事了!”
朱载坖眉头一皱:“何事慌张?”
那中书喘息道:“今日内阁例会,高阁老提出吏部人事安排,徐阁老对其中一项提出异议,要求暂缓再议。高阁老不允,双方争执……高阁老拂袖而去,扬言要请陛下圣裁!”
“什么?”朱载坖霍然起身,“为的什么事?争执到这般地步?”
“是为户部郎中杨豫孙的调动。”中书详细禀报了内阁冲突的经过,从徐阶提出疑问,到杜延霖居中调和,再到高拱怒而离席,一一道来。
朱载坖听完,怔怔坐回椅中,脸色渐渐发白。
他沉默良久,挥挥手:“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中书叩首退出。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铜漏滴答作响。
“黄伴,”朱载坖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说……内阁这是怎么了?父皇在时,严嵩也好,徐阶也罢,虽各有心思,面上总还维持着体统。怎么朕才登基几日,就闹到这般地步,还是为这般小事?拂袖而去……请朕圣裁……这成何体统?”
黄锦苦笑着躬身:
“万岁爷,老奴一个阉人,哪懂这些军国大事。只是……只是老奴侍奉先帝四十余年,见过太多朝堂纷争。这内阁啊,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道:
“先帝在时,能以权术制衡,使诸臣相争而不敢逾矩。如今万岁爷新登大宝,诸臣心思浮动,也是……也是难免。”
“心思浮动……”朱载坖喃喃重复,眼中掠过一丝茫然与疲惫:
“朕知道,徐先生是首辅,想争回话语权;高先生是朕的老师,性子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可他们……他们就不能体谅体谅朕吗?朕刚即位,百废待兴,他们就在内阁闹起来,这让天下人怎么看?”
他越说越激动,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黄锦慌忙上前抚背:“万岁爷保重龙体!太医说了,您连日哀恸,又操劳国事,最忌心火……”
朱载坖摆摆手,喘息稍定,眼中却满是忧虑:
“黄伴,你说……朕该怎么办?一边是首辅,一边是朕的老师。若真闹到朕面前,朕该帮谁?又该怎么断这个公道?”
黄锦垂首不语。
这种事,他一个太监怎敢插嘴?
良久,朱载坖忽然想起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父皇临终前说……”他缓缓道,“‘大事不决,唯问杜延霖’。”
隆庆帝站起身,在殿中踱了几步,终于下定决心:
“传旨,召杜先生……入宫。朕要单独见他。”
“现在?”黄锦抬眼看了看窗外天色——已近酉时,宫门将闭。
“现在。”朱载坖斩钉截铁,“从西华门进,不要声张。”
“老奴遵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