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午后的天色本就阴郁,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皇城巍峨的飞檐之上。
不知从何时起,一种异样的气氛笼罩了宫门内外。
最先察觉不对的是值守承天门的锦衣卫和禁军。
原本按部就班的换防被匆匆打断,几队身着鲜明甲胄、神色冷峻的侍卫迅速加强了各门戒备,任何试图靠近或询问的人,都被毫不客气地挡回,得到的只有冰冷的回复:
“奉上命,宫禁戒严,任何人不得出入。”
这消息像滴入清水的墨点,迅速晕染开来。
在六部衙门、都察院、通政司等衙署办公的官员们,陆续接到了宫门封闭、暂停一切事务往来的消息。
在嘉靖帝病笃之时突然宫禁戒严,这不得不惹得诸位官员浮想联翩。
有心人开始互相打探,窃窃私语声在廊庑下、值房内响起。
“西苑那边……是不是出事了?”
“听说一早杜镇北就进宫了……”
“难道……”
没有人敢把那个最坏的猜测宣之于口,但一些官员,开始按捺不住,竟三三两两离开衙署,朝着承天门方向汇聚。
不过半个时辰,承天门外已聚集了数十名官员。
五品、六品的部院司官,七品的科道言官,乃至几位三品侍郎、都御史也闻讯赶来。
人群低语声嗡嗡不绝:
“听说西苑那边……晌午后就没了动静……”
“听说裕王殿下一早匆匆进宫,神色慌张……”
“杜镇北清晨入宫,也至今未出……”
“莫非……陛下龙体……”
“噤声!此话岂能乱说!”
话虽如此,每个人心中都已隐隐有所猜测。
皇帝病重数月,朝野皆知。
不久前忽然苏醒,急召杜延霖返京,本就透着蹊跷。如今宫门突闭,守卫森严……
一些心思活络的官员,已经开始悄悄打量同僚的神色,计算着可能的变局。
不多时,又有数顶官轿几乎是同时抵达承天门。
轿帘掀开,首辅徐阶、阁臣高拱、李春芳、郭朴、张居正相继走出。
五位阁老联袂而至,人群顿时一静,随即更加骚动。
几位阁臣聚在一处,低声急速交谈。
“元辅,这到底……”高拱性子最急,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徐阶缓缓摇头,目光依旧盯着宫门:
“宫里只传令戒严,未有只字片语传出。老夫已遣人试图通传,皆被挡回。”
“殿下呢?杜华州呢?”李春芳声音发颤。
“皆在西苑。”郭朴接口,语气沉重,“怕是……陛下那里……”
众人面面相觑,那个可能,似乎正一步步变为现实。
就在此时,更多的官员闻讯赶来。
吏部尚书、户部尚书、兵部侍郎……绯袍青袍,越聚越多。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望向那扇隔绝了内外的宫门。
徐阶见状,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上前几步,对守门的将领朗声道:
“老夫徐阶,率内阁同僚及部院诸公在此。宫禁骤严,朝野惶惑,请即刻通禀监国殿下或司礼监,准许我等入内请安、候旨!”
那将领单膝跪地,却仍摇头:
“元辅恕罪!末将奉的是司礼监黄公公亲口传谕,宫门闭锁,任何人不得出入,违者……格杀勿论!”
高拱闻言,怒道:“社稷安危系于一刻,尔等竟敢阻拦内阁?若是误了大事,谁担待得起?!”
将领垂下头,却依旧挡在门前,寸步不让。
徐阶回头,与高拱、张居正等人交换了一个沉重的眼神。
他们都明白,到了这个地步,阻拦得越严,恐怕意味着里面的情形越是不妙。
嘉靖帝……难道真的已经……
但就算皇帝驾崩,按道理应该第一时间召内阁辅臣、六部九卿觐见,把包括首辅在内的所有人挡在外面,这是什么意思?
正惊疑间——
“当——!”
一声苍凉浑厚的钟鸣,自紫禁城深处破空而来!
承天门外,霎时万籁俱寂。
“当——!”
第二声接踵而至,比第一声更加清晰,更加沉重,如同巨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口。
“景阳钟……”有人失神地喃喃。
“是景阳钟!”更多的人反应了过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当——!当——!当——!”
钟声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宣告天地变易的庄严与悲怆,一声接着一声,在秋日的寒风中扩散开来,笼罩了整个京师。
“皇上——!”
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顷刻间,悲声如洪流决堤!
“陛下啊!!”
“万岁爷……龙驭上宾了!!”
徐阶身体剧烈一晃,被身后的张居正眼疾手快扶住。
这位宦海浮沉数十载、历经无数风波的首辅,此刻竟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高拱双目赤红,仰天一声长叹,亦是重重跪倒。
李春芳、郭朴……所有的阁臣,所有的部院堂官,所有的科道言官,乃至那些品级较低的官员、胥吏,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跪满了一地。
哭声、嚎声、捶地声霎时间冲天而起。
有人是真切的悲恸,有人是惶恐,有人是面对未知未来的茫然,也有人,或许在悲声之下,飞速盘算着即将到来的权力更迭与朝局变幻。
北风呼啸着穿过跪伏的人群,卷起无数官袍的衣角,扬起阵阵尘土。
铅云低垂,天色愈发昏暗,一场秋雨,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