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延霖微微颔首,随即三人一起告退。
待三人退出签押房,脚步声渐远,杜延霖才重新坐下,翻开手边一册简牍。
他先提笔蘸墨,写下“张氏”二字,随后在“张氏”二字旁,画下一个极小的圈。
心腹悄步上前换茶,低声问:“侯爷,这三位……”
“三个老滑头罢了,”杜延霖淡淡道,“本就不指望他们能办成什么事。只要不从中作梗便好,否则——”
他话未说尽,只将笔轻轻搁下。
……
杜延霖在陕西巡抚衙门安顿下来,不过三日,便行文各府州县:重造赋役黄册,清丈田亩,尤以军屯为要。
文书发至榆林卫时,张家老太爷的次子张仲明,正与几名蒙古商人在自家庄园密谈。
“二爷,杜延霖来者不善啊。”账房先生捧着刚抄录的文书,忧心忡忡。
张仲明年过四旬,面皮微黑,一双细眼精光内敛。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淡淡道:
“清丈田亩?陕西这些年,哪个巡抚没喊过?最后不都不了了之。”他放下茶盏,看向那几个蒙古商人:
“倒是你们要的东西,这个月能凑齐多少?”
为首的蒙古商人叫哈森,永谢布部的贸易头领,汉话说得流利:
“铁锅五百口,生铁料三千斤,茶砖两千块,棉布四千匹。只是……”他迟疑道:
“近日边关查得严,杜延霖又新到,怕是不好走。”
“怕什么?”张仲明冷笑:
“榆林卫上下,哪个没拿过我张家的银子?该打点的,我都打点好了。老规矩,货出长城,在红石峡交割。”
哈森松了口气:“有二爷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张仲明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百年古槐,忽道:
“杜延霖要清丈田亩,就让他清。咱们张家在榆林、延安的田地,明面上都有地契、有课单,该交的粮一粒不少。他查不出什么。”
账房先生却低声提醒:
“二爷,军屯那边……怕是经不起细查。咱们这些年‘买’下的卫所田,不下五十万亩,虽说手续齐全,可终究是从军户手里压价强购的。还有几处,根本是占的荒废屯田,连地契都未曾补办……”
张仲明摆了摆手:
“该补契的尽快补上,该退的……就退几亩给卫所,做做样子。至于强买之事,无非是些刁民诬告。让三弟去县衙打声招呼,压下去便是。”
他转身,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杜延霖在朝中有名,在边关有威,我张家不与他正面冲突。但他若真敢动我张家的根基——”
张仲明声音压低,一字一顿:
“我自有办法,教他知难而退。”
……
西安,巡抚衙门签押房。
杜延霖正在翻阅历年陕西钱粮账册。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嘉靖三十九年,陕西夏税应征麦米六十二万石,实征四十一万石,欠二十一万石。四十年,应征六十五万石,实征三十八万石,欠二十七万石。四十一年……”
他合上册子,看向坐在下首的督粮道参政李默然:“李参政,历年积欠如此之多,是何缘故?”
李默然是杜延霖一手提拔的学生,为人精干。他起身回道:
“禀恩师,陕西连年旱蝗,确是实情。但下官这几年暗访得知,各府县豪绅大户,多有‘诡寄’‘飞洒’之弊——将自家田产分散寄于贫户、逃亡军户名下,逃避赋税。而真正的小民,反而税负加重。此其一。”
他顿了顿,又道:
“其二,边军屯田被侵占严重。据下官粗略估算,仅榆林、延安两卫,被侵占的军屯田就不下十万亩。这些田地大多落入地方豪强之手,既不纳粮,也不供应卫所,致使军粮短缺,军户逃亡。”
杜延霖手指轻叩桌面:“豪强之中,以哪家为最?”
李默然迟疑片刻,还是直言:“秦川张氏。”
杜延霖微微颔首,此事他也是早有耳闻。
“详细说来。”
李默然微微颔首,随即道:
“张家祖籍榆林,世代经商。自洪武年间便是陕西望族,两百年来出过进士十一人,其中七人官至三品以上。且张家多年来与其他大族联姻,盘根错节,可谓根深蒂固。”
“嘉靖初年,张家老太爷张雍中举,外放为知县,后升至知府。其长子张伯衡捐纳得官,现为陕西布政使司参议;次子张仲明掌家族生意;三子张叔平在榆林卫任千户。”
“张家在陕西有田庄、店铺数百出家,垄断陕西北部盐茶贸易。更甚者——”李默然压低声音:
“学生听闻,张家与北虏有走私往来,贩卖铁器、茶布,换取马匹、皮货。”
杜延霖神色不动:“可有证据?”
“暂无实据。但下官查过近年边关缉私记录,凡涉及张家的货物,多被以‘正常边贸’放行。而其他商队,则动辄被扣。”
杜延霖沉思片刻,道:
“清丈田亩之事,先从榆林卫开始。你亲自去,带督标营一百人。不要打草惊蛇,先和张家接触接触,看他们识不识相。”
“是。”李默然领命。
“还有,”杜延霖叫住他,“查一查张家的商铺货栈,若他们真是暗中和蒙古人勾结,不管如何,也留不得他们了。”
“学生明白。”
李默然退下后,杜延霖又唤来亲兵统领:
“加急传信给马芳、李成梁,命其各派一队精骑,扮作商队,在榆林至河套一线巡哨。若遇走私商队,不必声张,暗中跟踪,查明货物去向、交接地点。”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