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容清峻,双目深邃,看年纪不过三十出头,可那一身沉稳的气度,却让赵文振这个五十岁的老知县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
这就是那位生擒辛爱、大破俺答、半月收复大同的杜延霖?
赵文振心中震撼。
他原以为这般功勋赫赫的名将,该是虎背熊腰、不怒自威的彪形大汉,却没想到竟是这般儒将风范——
可偏偏这儒雅之中,又透着沙场磨砺出的锋锐,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名剑,寒光隐隐,迫人眉睫。
“本官赴陕上任,途经贵地。有几件事要问。”杜延霖开口,直接从怀中取出一卷舆图展开,动作干净利落。
赵文振连忙收回心神,垂首聆听。
杜延霖指着一处标记:
“甘泉卫军屯原额九千八百亩。现实际耕种几何?年收屯粮多少?”
这个问题直接抛给了周大勇。
周大勇额头瞬间冒汗。他吞吞吐吐:
“回大帅……历年逃军甚多,现、现实际耕种约……约五千亩。年收屯粮,除去损耗,约一千二百石。”
“五千亩?”杜延霖目光扫过来。
那一瞬,周大勇只觉得脊背发凉。他征战十余年,在刀光剑影中都不曾这般紧张过。
“本官一路行来,见道旁抛荒田地,多有旧日阡陌痕迹。”杜延霖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锤,“那些可是军屯田?”
周大勇喉结滚动,硬着头皮:“是……是有些军户逃亡,田地无人耕种……”
“不是无人耕种。”杜延霖打断他,转向赵文振:
“赵知县,本官问你,甘泉县境内,近年可有豪绅大户新置田产?可有人将田产‘投献’于卫所军官名下,以避赋税?”
赵文振身子一颤。
他如何不知?县里张举人去年就“买”了卫所三百亩“荒地”,价格低得惊人;
王员外更是把从卫所“买来”的五百亩田还“寄”在卫所名下,名义上还是是军屯,但每年只须分一成收成给卫所,却免了县衙赋税……
可他能说吗?
张举人姐夫是延安府同知,王员外亲家是布政使司的郎中……
“这……下官……下官不知……”赵文振声音发虚,头埋得更低。
“不知?”杜延霖声音转冷,“还是不敢知?”
赵文振腿一软,差点跪下。
他忽然想起传闻——这位杜制台当年还只是四品右佥都御史时,就敢杀宫里的中使,如今要杀他不跟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杜延霖却不再追问,而是换了话题:“甘泉驿原有官马多少?现存多少?马政废弛至此,一旦边警,如何传递军情?”
驿丞刘顺“扑通”跪倒,几乎带着哭腔:
“制台明鉴!原有驿马三十六匹,去岁病毙、倒毙十二匹,今春又毙五匹……现仅存十九匹,其中老弱过半。马料银拖欠两年,驿卒月粮都发不出,卑职、卑职实在……”
他说着,竟真的落下泪来。
这驿丞之位是他倾家荡产捐来的,本想捞些油水,谁知陕西连年灾荒,驿站经费一减再减,他不但没捞到钱,反而垫进去多年积蓄,如今连身像样的官服都没有。
杜延霖沉默听着。
良久,他忽然问:“驿中现有多少驿卒?”
“八、八人。”刘顺哽咽道。
“从今日起,甘泉驿驿卒月粮,按边军标准发放。”杜延霖对身后亲兵统领道:
“记下,到西安后从督标营军饷中先拨三个月的。”
刘顺猛地抬头,难以置信。
杜延霖又道:
“十九匹马,老弱病残者全部淘汰。本官督标营拨两匹战马给你,再拨一百两银子购置马料。三个月内,甘泉驿必须恢复三十六匹满额,每匹马都要能日行二百里。”
“侯、侯爷……”刘顺嘴唇哆嗦,忽然“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卑职……卑职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办到!”
那一瞬间,这个卑微的驿丞只觉得胸中热血翻涌——原来这世上,还有这般体恤下情、雷厉风行的大官!
杜延霖已转向周大勇:“周千户。”
“末将在!”周大勇挺直腰板。
“卫所军屯之事,本官给你半个月时间。”杜延霖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清丈所有田亩,造册上报。被侵占的,追回;抛荒的,招募流民耕种。半个月后若还有隐瞒——”
他顿了顿,看着周大勇:“你这千户,就不要做了。”
周大勇浑身一震,竟感到一种久违的激奋。他猛地抱拳,声如洪钟:“末将领命!若办不好,提头来见!”
杜延霖微微颔首,最后看向赵文振。
赵文振此刻已是汗湿重衣,心中又是恐惧又是敬佩。
恐惧的是这位杜侯爷眼光毒辣,一眼就看穿地方积弊;
敬佩的是他处置果断,恩威并施,短短几句话就让周大勇、刘顺这般人物死心塌地。
也是,身后有杜制台这样的大官撑腰,放眼整个甘泉县,还有哪个不长眼的大户敢造次?
只怕风声一出,无需周大勇动手,那些人自会抢着将侵吞的军屯双手奉还。
“赵知县。”杜延霖道。
“下、下官在。”
“甘泉县民生凋敝,你身为父母官,难辞其咎。”杜延霖话说得重,语气却缓和了些:
“但本官也知,陕西连年大旱,朝廷饷银拖欠,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赵文振鼻子一酸。
这三年,他头发白了大半,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却无济于事。
府衙骂他无能,百姓骂他贪墨,同僚笑他迂腐……从未有人说过一句“你也难”。
“本官给你一道手令。”杜延霖从袖中取出纸笔,就着亲兵捧来的印泥,当场写下一行字,盖上了巡抚关防:
“凭此令,可到西安巡抚衙门支取粮食五千石,作为今夏赈济之资。但有一句话——”
杜延霖盯着赵文振的眼睛:“这批粮食,若有一粒进了不该进的口袋,本官不管你背后是谁,定斩不饶。”
赵文振双手颤抖接过手令,看着上面遒劲的字迹和鲜红的关防,忽然老泪纵横:
“下官……下官若辜负侯爷信任,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一个读书人,竟发下这般毒誓。
杜延霖点点头,他如此行事,也是提前打个样,毕竟,解决一县积弊容易,但要解决一省积弊就难如登天了。
当下杜延霖也不再多言,转身上马。
三千铁骑再次启程,尘土飞扬。
赵文振、周大勇、刘顺三人立在驿舍外,久久望着队伍远去的方向。
“杜侯爷……”刘顺喃喃道,“跟传闻中……一模一样。”
不,比传闻中更令人敬畏,也更令人心折。
周大勇握紧拳头,忽然对亲兵吼道:“传令!全卫所集结!老子要清丈田亩,哪个王八蛋敢藏一寸地,军法处置!”
赵文振抹了把泪,小心翼翼将手令收进怀里贴身处,对县丞道:
“回衙!连夜造赈济名册!本官要亲自盯着,一粒米都不能错!”
三个原本浑浑噩噩、只想敷衍度日的小官,此刻眼中都燃起了久违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