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旨宣毕,余音在夜色中久久萦绕。
裕王抬眼望着眼前黑压压的百官,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诸位,随孤往镇北伯府——请贤!”
“臣等遵命!”数百官员齐声应和,声震宫阙。
裕王当先迈步,徐阶、高拱左右相随,六部九卿、科道言官紧随其后。
内侍早已备好全套仪仗,金瓜、钺斧、朝天镫在宫灯映照下流转着冷冽的金光。
更有锦衣卫缇骑前导开道。
这支由裕王亲自率领的庞大队伍,浩浩荡荡出了西苑,穿过宫城内空寂的宫道,转入京师街巷。
夜色已深,寻常百姓早已闭户。
但如此阵仗,岂能瞒过百姓耳目?
沿途街巷中,陆续有胆大的百姓推开窗缝,点燃灯笼,惊疑地张望这深夜中突如其来的煊赫队伍。
“老天爷,瞧瞧这阵势!一二三四五……这得多少位大人?”
“深更半夜的,这是往哪儿去?”
“莫不是北边……又出了天大的事?”
“不对,瞧诸位大人的神色,虽急却不乱……再看这方向,像是往城东,镇北伯府那边?”
“镇北伯?是去请杜经略出山?!”
……
一些略有见识的百姓窃窃私语。
自大同陷落的消息隐约传开,京城早已暗流涌动,人心惶惶。
此刻亲见满朝文武夤夜出动,目标似乎直指那位名震天下的镇北伯,许多人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竟莫名地松了一松。
队伍中的官员,以及沿途窥探的士子书生们,心中更是波涛翻涌。
此情此景,史书可有载?
储君监国第一夜,便倾朝而出,夜叩功臣之门,只为请他复出挽狂澜于既倒。
此等诚意,千古罕有,足可传为后世佳话。
约莫两刻钟后,镇北伯府所在的那条街巷已在眼前。
夜色中,府邸大门紧闭,门前两盏灯笼在寒风中摇晃,昏黄的光晕映着“镇北伯府”四个字,显得格外寂寥。
轿辇停稳,裕王掀帘而下。
他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亲自上前,叩响了门环。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
片刻后,侧门开了一条缝。
一名老仆探出头来,睡眼惺忪,待看清门外竟是蟒袍玉带的贵人,还有大队甲胄鲜明的扈从,吓得浑身一激灵:
“贵、贵人……夜深了,不知有何贵干?”
裕王温声道:
“烦请通禀,就说裕王朱载坖,奉旨前来,有要事求见镇北伯。”
老仆眼睛瞪得滚圆,慌忙将门大开,跪倒在地连连叩头:
“小人该死!小人眼拙!殿下恕罪!小人这就去通禀!这就去!”
说罢,连滚爬向府内奔去。
裕王站在门前,静静等待。
徐阶、高拱等人立于他身后,皆屏息凝神。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更夫隐约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不过半盏茶功夫,府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中门大开,杜延霖疾步而出,一身隆装,显然还未就寝。
“臣杜延霖,参见殿下。”杜延霖躬身行礼。
“杜先生快快请起!是本王夤夜叨扰,先生勿怪。”裕王连忙扶起他,这才注意到杜延霖双手还沾着些许墨迹和炭灰。
于是朱载坖半开玩笑地问道:“夜深至此,杜先生还未安枕?”
杜延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殿下请入内说话。”
裕王微微颔首,随他步入府中。
穿过影壁,绕过回廊,来到书房所在的小院——院中灯火通明,书房窗纸上映着不止一盏灯的光影。
推开书房门,朱载坖一怔。
屋内,书案上铺满了图纸,有的墨迹未干,有的用炭笔勾勒。
图纸旁散落着各式工具:规尺、角尺、炭笔、算盘,还有几个简陋的木制模型。
墙边立着一块木板,上面钉着数张大幅图纸,勾勒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器械结构。
最引人注目的是书案正中铺着的那张——上面精细绘制着一件管状火器的剖面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材料说明和改良要点。
杜延霖走到书案前,指尖轻点那张图纸,沉声道:
“北虏寇边,大同失陷,宣府危在旦夕——殿下,国难至此,臣,岂能安枕?”
他转过身,看着裕王,指着那张火铳图解释道:
“这是臣根据边军现有火铳改良的图纸。铳管加长,内壁镟刻螺旋膛线,弹丸改为锥形铅弹,闭气性更佳,射程可增五成,精度可翻倍。”
他又指向墙上另一张图:
“这是迅雷铳的改进方案,原设计十管轮流发射,臣改为五管,但每管配独立火门和药室,发射间隙可从十息缩短至三息。若配以训练有素的铳手,一轮齐射可抵五十弓手。”
再指另一张:
“这是依据弗朗机炮改良的子母铳方案,预装弹药,射速可提升三倍。边军若装备此铳,守城时……”
“杜先生。”裕王忽然打断他,声音有些发颤。
杜延霖停下讲解,看向裕王。
裕王站在满屋的图纸和模型之间,看着杜延霖沾着墨迹的双手,看着他在这深夜里、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或已安然入睡时,独自在这书房中,一笔一划绘制着救国御虏的器械图样——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
“殿下?”一旁的徐阶见他神色有异,疑道。
裕王摇了摇头,未曾言语,只是深吸一口气,忽然朝向杜延霖,深深一揖。
“殿下这是何故?”杜延霖连忙侧身避让,“臣万万不敢当!”
裕王直起身,眼中已有泪光:
“方才在府门外,本王还问先生‘安枕否’——如今看来,此问何其轻浮,又何其……令人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