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令状?”袁炜打断他,随后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
“传本阁钧令!全军即刻拔营,轻装简从,抛弃部分笨重辎重,火速南撤,退回大同!前军变后队,由姜总兵部断后,务必拖住追兵!违令者,斩!”
军令既下,整个大营瞬间如同被捣毁的蚁穴,炸开了锅。
“拔营!快拔营!”
“辎重车不要了!只带部分干粮!”
“他娘的,帐篷砍了!”
“火药!火药车怎么办?”
“推倒!推倒!别挡道!”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装载粮秣、箭矢、火药的重车被遗弃在营地中央,更有甚者,惊慌失措的辅兵和民夫为了减轻负担,将部分火铳、盾牌也丢弃在路旁。
原本还算齐整的营垒,顷刻间变得一片狼藉。
姜应熊拼命收拢本部兵马,试图在营地外围布下一道防线。
可人心已乱,许多士兵看着主营方向的混乱,早已无心恋战,只想跟着大队往回跑。
袁炜在亲兵和幕僚的簇拥下,登上了他那辆宽大的四轮马车。
车夫猛甩鞭子,马车颠簸着驶上南撤的官道。
王汝谦紧跟着钻了进来,脸上犹自带着惊魂未定的庆幸。
陈淳则望着窗外崩溃般的景象,老泪纵横,喃喃道:“祸事矣,祸事矣……”
午时末,六万明军,连同部分随军民夫,如同一股庞大却紊乱的浊流,仓皇涌向南方。
队伍拉得极长,首尾难顾。
前头的骑兵和袁炜的钦差仪仗跑得飞快,中间的步卒尚能勉强跟随,而后队及姜应熊的断后部队,则与越来越多的溃兵、丢弃的辎重混杂在一起,行动迟缓,秩序荡然。
就在大军完成拔营,向南行进不足十里,途经一片地势略低、两侧有缓坡的洼地时——
北方地平线上,骤然腾起一道滚滚烟尘!
起初只是淡淡的一线,旋即以惊人的速度扩散、加浓,如同乌云压顶,伴随着闷雷般的声响,那是成千上万马蹄践踏大地的声音!
“虏骑!是虏骑!”
“他们来了!真的来了!”
“快跑啊!”
恐慌的尖叫瞬间撕破了勉强维持的行军队列。
明军士卒惊恐地回头,只见那片烟尘之中,无数黑点正在急速放大,那是铺天盖地、如狼似虎的蒙古骑兵!
他们显然早已窥破明军动向,甚至可能就在不远处窥伺,只等明军离开营垒、队形散乱这最佳时机,才发动这致命的突袭!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俺答次子,骁勇凶悍的辛克图!
他手中弯刀高举,用蒙语发出震天的咆哮:“勇士们!为大汗报仇!杀光明狗!一个不留!”
明军的战斗力本来就不强,又是在这种情况下被虏骑追上,现在,也只能是兵败如山倒了。
六万大军,瞬间土崩瓦解,化为无数股绝望奔逃的散兵游勇。
辛克图岂会放过如此良机,分出数支千人队,如同狩猎的狼群,肆意驱赶、截杀、分割这些溃兵。
官道两旁的原野上,随处可见倒毙的明军尸体,丢弃的旗帜、盔甲、兵器铺了一路。
袁炜的马车在亲兵骑兵的拼死护卫下,侥幸冲出了最危险的地段。
他回头望去,只见身后已是一片修罗地狱,烟焰张天,杀声盈野。
“阁老!快走!虏骑追来了!”侍从们面无人色,尖声叫道。
车夫疯狂鞭打马匹,马车在颠簸的官道上疾驰,几乎要散架。
袁炜紧紧抓住车窗边缘,指节捏得发白,嘴唇不住颤抖,那身象征权势的大红蟒衣,此刻沾满尘土,皱巴巴地裹在身上。
“陛下……臣……万死……”一声痛苦的呻吟从他喉间溢出,随后消散在震天的喊杀声中。
……
嘉靖四十二年三月十四,寅时。
大同城北门,瓮城内火光冲天,杀声震耳。
自清晨起,辛克图率领的土默特大军便如潮水般涌至城下。
这些剽悍的蒙古骑兵挟大胜之威,士气如虹,攻势如狂涛骇浪,一波猛过一波。
城上守军虽拼死抵抗,但军心已乱——主帅袁炜不知所踪,六万大军溃败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城中蔓延。
更致命的是,由于袁炜将城中精锐骑兵尽数调出随张弛奇袭,大同守卫薄弱,城池虽利,人手却不足,难以遏制蒙古骑兵如鬼魅般的机动袭扰。
“顶住!给老子顶住!”大同总兵姜应熊身披重甲,亲自立于东门箭楼,声嘶力竭地指挥。
他左臂中了一箭,鲜血浸透战袍,却浑然不顾,挥刀将一名刚攀上城头的蒙古武士劈落城下。
然而,大势已去。
午时未至,东门瓮城外墙在连续遭受投石机猛轰后,终于轰然倒塌一段!
“城破了!城破了!”
蒙古骑兵发出野兽般的欢呼,铁蹄如雷,从缺口汹涌而入。
姜应熊目眦欲裂,率领亲兵死士逆冲而下,在瓮城内与敌短兵相接。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这位镇守大同十余年的老将,如一尊浴血战神,左冲右突,连斩七名敌军。
“姜应熊!纳命来!”
一声蒙语厉喝响起,辛克图亲率精锐怯薛杀到。
两员猛将瞬间战作一团,刀锋相击,火星迸溅。
短暂交战后,姜应熊终因臂伤力竭,被辛克图一刀劈中肩胛,踉跄后退。
“将军!”亲兵拼死扑上,将他拖回。
姜应熊口吐鲜血,望向城门方向,只见蒙古骑兵已如决堤洪水般涌入城内,明军节节败退,街道上尸横遍地。
“大……同……”他艰难吐出二字,眼中最后一丝光芒熄灭,壮烈殉国。
未时三刻,大同城全面陷落。
这座明朝九边重镇、北方锁钥,自洪武年间徐达修筑以来,历经百七十载风雨,首次真正落入蒙古人之手。
宣大总督江东在城破前率残部自西门突围,且战且退,向宣府方向撤去,身边仅余千骑。
……
与此同时,大同城东南三十里,一处荒废的烽火台内。
袁炜瘫坐在冰冷的石阶上,蟒袍破碎,冠戴歪斜,脸上沾满尘土与血污。
身边仅余十余名亲随,个个带伤,神情惶然。
远处,大同城方向浓烟滚滚,隐约可闻喊杀与哭号之声。
“完了……全完了……”王汝谦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再不复往日侃侃而谈的意气。
陈淳则面如死灰,望着烽火台外苍茫的荒原,老泪纵横。
“阁老,此地不宜久留,需速往宣府……”一名亲随低声道。
袁炜恍若未闻,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方空白绢帛,又摸出一支秃笔,一小块墨锭。
“研墨。”他声音沙哑。
亲随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连忙以水囊中残余的清水研墨。
袁炜将绢帛铺在膝上,提笔蘸墨,手却颤抖得厉害,半晌落不下笔。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神竟奇异地平静下来。
笔锋落下,字迹潦草却力透绢背:
“罪臣袁炜,泣血顿首,谨奏陛下:
臣本陋质,蒙陛下不弃,擢居台辅,委以北疆重任。本应鞠躬尽瘁,以报天恩。
然臣愚钝刚愎,不谙兵事,偏听妄言,轻启战端。致有今日之败,六万将士埋骨荒原;更累大同坚城陷落,百姓罹难。此皆臣一人之罪,百死莫赎!
忆昔杜华州临行,苦心经营,局势已定。臣若能持重守成,循其方略,则河套可复,北疆可安。
奈何贪天之功,欲效卫霍,行险弄兵,终酿滔天大祸。今思之,肝肠寸断,愧对陛下,愧对苍生,愧对杜华州及九边将士!
大同既陷,虏势复炽,北疆危若累卵。此皆臣之罪也。臣无颜再见陛下。
今唯以一死,稍谢天下。伏乞陛下,速调精兵良将,重整边防,勿以臣之愚妄而误社稷大计。
若得杜华州复出,或可挽狂澜于既倒。
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罪臣袁炜绝笔
嘉靖四十二年三月十四日”
写罢,袁炜将笔一掷,长叹一声。
他整理衣冠,将奏疏仔细折叠,交给身旁亲随:
“此疏,务必送至京师,面呈陛下。”
“阁老……”亲随哽咽。
袁炜摆摆手,站起身,走到烽火台破窗前,望着北方阴沉的天空。
“吾自幼苦读,探花及第,以文章邀宠,官至阁辅。常自诩才高,睥睨同侪。今日方知,治国安邦,非凭诗词歌赋;御敌靖边,更非纸上谈兵。”他声音低沉,似自语,又似忏悔:
“杜延霖……吾不如也,远甚。”
言毕,他猛然拔出亲随腰间佩剑。
“阁老不可!”陈淳、王汝谦惊叫扑上。
袁炜挥剑逼退二人,仰天长笑:
“吾误国至此,尚有颜面苟活于世耶?”
剑锋一转,颈血迸溅。
……
嘉靖四十二年三月十四日,大明次辅、少傅兼太子太傅、文华殿大学士袁炜,自刎于荒原烽火台,年五十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