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般详尽安排,自己若全盘照搬,功劳岂不全算在杜延霖头上?
“江制台,”袁炜合上册子,语气淡漠:
“杜镇北临行交代,本官自然要参考。然则,谈判之道,贵在随机应变。如今杜镇北已返京,本官既奉皇命主持和谈,自当根据实际情况,斟酌损益,不必拘泥成法。”
江东心中不忿,面上却不动声色:
“阁老所言甚是。只是……据探马回报,俺答得知杜经略离任、阁老前来主持谈判后,态度似有微妙变化。前日遣使来问,谈判是否仍按先前议定框架进行?”
袁炜眉头一挑:“哦?那江制台如何回复?”
“下官答复:大明朝廷既定之策,岂会因人而易?请大汗安心。”江东道,“然则,下官观俺答此番遣使,言辞虽恭,试探之意却浓。恐怕……”
“恐怕什么?”袁炜追问。
江东斟酌词句:
“恐怕俺答见杜经略离任,会生出侥幸之心,想在谈判中多讨些便宜。”
袁炜闻言,冷笑一声:
“蛮夷之辈,不知天威。杜镇北能打得他们割地求和,本官难道就不能守住这谈判成果?江制台多虑了。”
袁炜说着,站起身,负手踱步:
“传令下去,三日后,本官要在此处正式接见俺答使者。你且按杜镇北所拟纲要准备,至于具体条款……届时本官自当随机应变。”
江东拱手应下,心中却隐隐不安。
……
三日后,大同城,钦差行辕。
辕门外,一面“袁”字大旗在料峭春风中微微摆动。
相较于杜延霖坐镇时那种肃杀凛冽的军旅之气,今日的行辕更多了几分朝廷钦差的威仪与刻板。
甲士林立,旗牌分明,一切依足了接待外藩使节的礼仪规格。
巳时正,一队蒙古骑兵护送着数辆毡车,嘚嘚而来,停在辕门外。
为首一名中年使者,身着锦缎皮袍,头戴貂皮暖帽,正是俺答汗麾下重臣,掌理文书机要的“笔且齐”(书记官)诺木齐。
此人汉话说得极好,深谙明廷礼仪,更通晓汉家典籍,是俺答身边少数能真正与明朝官员“对话”的人物。
诺木齐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辕门内外明军的阵列与旗号,尤其在看到那面簇新的“袁”字旗时,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
他整了整衣袍,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在明军礼官的引导下,带着两名副使,步入行辕。
大堂之内,袁炜早已端坐主位。
他今日依旧是一袭御赐蟒袍,头戴乌纱,腰系玉带,力求气度威严。
江东、姜应熊等宣大文武官员分坐两侧,人人面色肃然。
“土默特部大汗麾下笔且齐诺木齐,奉大汗之命,拜见大明钦差袁阁老!”诺木齐趋步入堂,依草原礼节抚胸躬身,声调洪亮。
袁炜微微颔首,并不起身,只抬手示意:
“贵使远来辛苦,请坐。”
诺木齐道谢落座,目光却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堂上诸人,尤其在袁炜身上停留良久,嘴角似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袁炜被他看得不悦,轻咳一声,率先开口:
“贵使远来辛苦。前番杜镇北与大汗所议条款,本官已悉知。今日请贵使前来,便是要敲定细节,早日勘界立约,使边民得安,永息干戈。”
诺木齐闻言,却不急着答话,而是端起茶盏,看似随意地问道:
“不知杜经略可在?前番与杜经略相谈甚欢,大汗特意嘱咐,要向杜经略问好。”
堂内空气一凝。
袁炜脸色微沉,江东忙接口道:
“杜经略已奉旨回京述职。如今和谈事宜,由袁阁老全权主持。”
诺木齐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随即敛容正色:
“原来如此。袁阁老亲临边关,足见大明皇帝陛下对和谈之重视。”
“自然。”袁炜闻言端起茶盏,慢条斯理道:
“陛下对河套之事极为关切,特命本官前来,务求妥善解决。”
“呵呵。”诺木齐闻言呵呵一笑,将手中茶盏轻轻放下,脸上依旧挂着谦恭的笑意,言辞却已悄然转向:
“袁阁老明鉴。我大汗心慕王化,诚心归附,前与杜经略所议诸款,大体无有不从。然近日部中长老、各台吉多有议论,以为‘退出河套’一事,关乎我部数万帐牧民生计,骤然北迁,恐生变乱。”
他顿了顿,抬眼观察袁炜神色,继续慢条斯理道:
“故我大汗恳请天朝体恤,退出之期,能否宽限一载?容我部从容收拾,分批北返,以免仓促间牲畜损失、老弱流离。再者,互市之事……”
诺木齐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加“恳切”:
“杜经略前允诺开市五处,然我部地广人众,五处恐不敷用。且所列可交易货物中,铁器、茶砖数额有限。我部愿以良马加倍换取,可否请天朝……稍增其数?且每年开市时间,由原定三月、九月两次,增至四次?”
此言一出,堂内一片寂静。
江东、姜应熊等将领面色骤变,互相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怒意与“果然如此”的了然。
这哪里是来敲定细节?
分明是见杜延霖不在,便想推翻前议,试探起价!
袁炜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温和笑意一点点敛去,化作一层寒霜。
他缓缓放下茶盏,瓷底与檀木案几相触,发出“咔”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大堂内显得格外清晰。
“贵使此言何意?”袁炜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压制的冷冽:
“退出河套、互市诸款,乃杜镇北与尔大汗反复商定,彼时尔部使者也未曾言有‘变乱’之忧、‘不敷’之虑。如今本官甫至,贵部便提出诸多变更,莫非是觉得我大明朝廷……或可欺耶?”
诺木齐连忙起身,躬身抚胸,姿态放得更低,语气却绵里藏针:
“阁老息怒!绝无此意!实在是我大汗不得不顾及部众呼声。杜经略在时,威名赫赫,一言可定乾坤,部中纵有杂音,亦无人敢逆。如今杜经略荣归京师,我大汗虽愿谨守前约,奈何下面诸位台吉、长老……”
他恰到好处地停住,抬眼看了看袁炜铁青的脸色,又飞快垂下,继续道:
“大汗也是左右为难。故而遣外臣前来,恳请阁老上体天心,下察夷情,略作通融。想天朝物阜民丰,仁义广被,必不忍见我部小民因此失所。些许宽限、增补,于天朝不过九牛一毛,于我部却是活命之恩。大汗必感念天恩,永为北藩,誓不背约!”
这番话,看似谦卑乞怜,实则把“杜延霖在时我们怕,你袁炜来了我们就不怕了,所以得加钱”的意思,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
更是将“杜经略”三字反复提起,如同一根根细针,不断刺着袁炜敏感的神经。
“砰!”
袁炜终于按捺不住,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起,茶水四溅!
他霍然站起,指着诺木齐,气得胡须微颤,厉声喝道:
“狂妄!尔等蛮夷,竟敢如此要挟天朝!莫非在尔等眼中,我大明百万雄师,九边重镇,只认得一个杜延霖,反不认得朝廷王法、陛下钦命了吗?!”
他胸口起伏,声音因愤怒而尖锐:
“退出河套,限期三月,已是陛下天恩浩荡!互市地点、货物,皆依前议,一应不得更改!至于尔部内务,是安抚是弹压,乃尔大汗之责,与天朝何干?!尔等蛮夷,既已乞和,便当恪守臣节,岂可如此反复无常,得寸进尺?我大明天子宽仁,许你等条款,已是天恩浩荡!尔等不思感恩,反借故拖延、增索无度,甚至质疑天朝信义,真当我大明刀锋不利否?!”
诺木齐被袁炜突如其来的暴怒惊得后退半步,脸上伪装出的恭敬也瞬间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草原人特有的桀骜与冷硬。
他直起身,虽仍保持着使节的礼节,但语气已不再客气:
“袁阁老!我部诚心议和,方遣外臣前来商谈。阁老如此盛气凌人,全然不体恤我部难处,莫非是要将我等善意,视作软弱可欺?”
他冷哼一声,目光扫过江东、姜应熊等将领:
“汝大明刀剑虽利,然吾剑也未尝不利!黑水峪之败,我部铭记于心,然长生天下,胜负乃兵家常事。若天朝执意以势压人,毫无转圜……”
诺木齐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提高,厉声道:
“那我大汗也只有告罪,此番和谈,恐难以为继!我部纵使再难,也断不会任人宰割!”
“放肆!”袁炜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青转红,“你……你这是在威胁本官?威胁我大明?!”
“外臣不敢。”诺木齐冷冷道,抚胸一礼,“只是陈述实情。既然阁老无意商谈,外臣就此告辞,将阁老之意,回报大汗。”
说罢,竟不再看袁炜,转身便欲离去。
“站住!”袁炜怒吼。
诺木齐脚步一顿,侧过半身。
“和谈是两国大事,岂容尔等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袁炜强压怒火,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尔等提出的条件,出尔反尔,本官断不能允!尔可回去告知俺答,限尔部十日之内,给出明确答复,是否仍遵前约!若再生枝节……”
他话未说完,就被诺木齐打断道:
“如何?莫非天朝要再启战端?”诺木齐说着,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那外臣就斗胆提醒阁老,战与和,皆在阁老一念。外臣告辞!”
言毕,不再停留,大步向外走去,两名副使紧随其后。
“你……你……”袁炜指着诺木齐离去的方向,手指颤抖,半晌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阁老息怒!”江东连忙上前,欲要安抚。
“滚开!”袁炜一把甩开江东搀扶的手,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尽是羞愤交加之色。
他奉旨前来,本是摘取这收复河套的不世之功,岂料首次正式接见虏使,便遭如此羞辱,对方不仅推翻前议,更是赤裸裸地轻视他,甚至抬出杜延霖来对比奚落!
真是岂有此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