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大同城头风声呜咽,巡更的梆子声穿透凛冽寒意,远远传来。
钦差行辕的后堂书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袁炜独自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中,身上那件白日里彰显威仪的大红蟒袍早已脱下,只着一袭深青色直身便服。
他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盏,想呷一口定定神,指尖却不听使唤地微微发颤。
“砰!”
想起白日里谈判桌上那一幕,袁炜终是压不住火,将茶盏重重顿在案上。
茶水溅出,打湿袖口,一片冰凉。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冷风趁隙卷入,吹得烛火一阵乱摇。
袁炜两名心腹幕僚——年长持重、面相清癯的陈淳,与心思活络、目光精明的王汝谦,蹑步走了进来,又小心地掩上门。
“东翁。”两人躬身行礼。
袁炜挥挥手,示意他们坐下,将白日诺木齐所言及自己反应大致说了一遍,末了恨恨道:
“蛮夷反复,视本官如无物!更可恨者,句句不离杜华州,分明是觉得我袁炜可欺!依二位之见,眼下该如何应对?”
烛火噼啪一跳。
陈淳抚须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谨慎:
“东翁息怒。依学生愚见,此事……当稍作退让。”
他抬眼看了看袁炜脸色,继续道:
“陛下遣东翁北来,其中深意,东翁当细思之。河套收复之功,已成定局,陛下不欲杜镇北独享,故令东翁接手收官。此为陛下权衡之术,亦是予东翁之机。”
袁炜眉头紧锁,没有作声。
陈淳继续道:
“故而东翁此行,首要之务,非是与虏争一时意气,而是——‘成事’。只要河套之地安稳归附,俺答正式上表称臣,互市条款敲定,辛爱释还,则大功告成。”
“至于谈判细节上,虏人多讨些许便宜,互市地点增一两处,交易货物数量略作调整……此皆细枝末节。纵使传回朝中,言官或有微词,然于东翁而言,收复河套之首功已握,些许让步,不过白璧微瑕。”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
“反之,若因一时意气,与虏使闹僵,致使和谈破裂,烽烟再起……东翁试想,陛下会如何看待?朝野又会如何议论?”
“杜镇北前番已将路铺至九成,东翁若连最后一成皆走不完,反而搞砸了局面……届时,东翁有何面目回京?恐非但不能分润功劳,反要承担‘坏陛下大事’之罪责啊!”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袁炜脸上的怒色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深的忧虑。
他何尝不知陈淳所言是实?
陛下此番召杜延霖回京,派自己前来,确有分功与制衡之意。自己若办砸了,后果不堪设想。
“陈先生所言,老成谋国。”袁炜缓缓吐出一口气,似被说服:
“只是……那诺木齐嚣张太甚,本官着实咽不下这口气!且若轻易让步,岂非助长虏人气焰,日后更觉我大明可欺?”
“东翁,小不忍则乱大谋。”陈淳劝道:
“些许面子,折了便折了。待河套收复,俺答称臣的捷报传回京师,谁还会记得谈判桌上的一两句口舌之争?届时,东翁便是安定北疆的功臣!”
袁炜默然,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背,显然内心正在激烈权衡。
就在这时,一直静听未语的王汝谦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异样的锐利:
“陈兄所言,自是持重之论。然学生窃以为,尚有另一条路,或可两全。”
“哦?”袁炜目光转向他,“汝谦有何高见?”
王汝谦起身,走到悬挂的北疆舆图前,指尖轻轻点在大同以北的广袤区域:
“东翁,俺答之所以敢如此轻视东翁,反复试探,其根源何在?学生以为,非因东翁威望不足,实因虏人认定——东翁不通兵事!”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
“杜镇北能令俺答畏惧,非仅凭口舌,更凭墙子岭生擒辛爱、黑水峪大破虏骑之赫赫战功!刀剑之下,方有诚服。今东翁以文臣之身前来,虏人只见阁老威仪,不见雷霆手段,故而生出侥幸之心,欲讨价还价。”
袁炜脸色微沉。
这话相当刺耳,戳中了他内心最深的隐痛。
“那依你之见,本官当如何?”袁炜声音冷了几分。
王汝谦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东翁,可曾记得前唐名将李靖灭亡东突厥故事?”
“李靖灭亡东突厥?”袁炜眉头一挑,随后若有所思。
贞观三年,东突厥颉利可汗与唐军作战屡战屡败,次年二月又在阴山大败于大唐名将李靖,所以派手下执失思力入朝请罪,请求归降大唐。
当时大唐已是接受了东突厥的降伏,李世民还派出鸿胪卿唐俭、将军安修仁持节前往敌营安抚颉利可汗。
但是李靖却认为东突厥以为唐朝议和,必会放松警惕,于是不经禀告李世民,自己率一万精骑袭击东突厥,一战灭亡了东突厥,并生擒了颉利可汗。
李世民得知后,对于李靖抗命之事并不介意,反而大加赏赐。
“正是!”王汝谦说着,走到袁炜面前,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
“东翁,今之形势,与当年何其相似!俺答表面乞和,实因新败、内乱,不得已而为之。其子辛爱在我手,其部众离心,其势已衰。然其心未服,见我朝临阵换帅,便生轻慢,欲借和谈拖延,以求喘息之机,甚至妄图讨价还价,挽回颜面。”
“杜镇北布局已成,河套收复之势不可逆。俺答如今,正如当年之颉利,外示柔顺,内藏狡黠。东翁若只按部就班,与之在条款文字间纠缠,纵最终成事,功劳大半仍归杜镇北之前期经营,东翁不过一‘经办’之吏耳。且虏人经此一番试探,知东翁底线可移,日后互市,边衅,必再生事端!”
王汝谦深吸一口气,抛出石破天惊之语:
“但若东翁能效李卫公(李靖)故事——明面上,继续与诺木齐周旋,甚至可稍作让步,麻痹其心;暗地里,则密令宣大、山西精骑,择选敢死之士,由骁将统率,效李靖奇袭之举,趁其不备,直捣丰州滩俺答王庭!”
袁炜听得瞳孔骤缩,身体不自觉前倾。
“一旦功成,”王汝谦说着,眼中光芒大盛:
“生擒或阵斩俺答,则北虏之患,非止河套可复,恐数十年间再无大忧!纵不能擒杀俺答,只要予其王庭重创,虏人必魂飞胆裂,再无讨价还价之胆,只能无条件接受我朝一切条款!”
“届时,东翁便是靖平北疆、远超杜镇北的首功之臣!陛下闻之,岂会怪罪东翁‘擅启边衅’?只会如太宗嘉奖李靖一般,厚加封赏!史笔如铁,亦将记下东翁‘临机决断,犁庭扫穴’之英名!”
“况且,”王汝谦最后补上关键一击:
“李靖当年,唐俭尚在敌营。今我朝并无使者在彼,更无顾忌。此乃天赐东翁立不世功业之机!效卫公故事,建卫霍之功,正在今日!”
“效卫公故事,建卫霍之功……好!好计!真乃奇谋!”袁炜沉吟片刻,随后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在书房内急促踱步:
“速去!即刻请江制台来此议事!记住,要隐秘!”
陈淳见状大惊,急忙劝道:
“东翁!万万不可!此计太过行险!李靖乃旷世名将,用兵如神,且其时唐军对突厥优势明显,屡战屡胜。”
“而今我大明边军虽有小胜,然国力疲惫,粮饷不济,将士久战已疲。突袭王庭,长途奔袭,补给困难,若稍有差池,或为虏人所察,便是全军覆没之局!届时和谈破裂,大战再起,东翁如何向朝廷交代?向陛下交代?”
他转向王汝谦,厉声道:
“王汝谦!此非儿戏!你以东翁之前程性命为赌注乎?”
王汝谦毫不退让:
“陈兄!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杜镇北能以文臣立不世军功,东翁才学名望,岂逊于他?如今虏人轻视东翁,正是其最大破绽!兵法云‘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此正其时!”
“你……”陈淳气急。
“好了!”袁炜猛地抬手,止住二人争执。
“陈淳,你且去请江制台,其余之事,容后再议。”袁炜沉声吩咐,语气已带决断。
陈淳见东翁心意似乎已偏向王汝谦,心中大急,却也知道袁炜生性高傲,也不敢再当面硬顶,只得长叹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约莫一炷香后,书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东翁,江制台到了。”陈淳在门外禀报,声音透着一丝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