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帝目光炯炯,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高亢:
“杜延霖宣威塞外,不战而屈人之兵,收复河套,功在社稷,泽被千秋!着,加杜延霖为少师,仍兼太子太保、兵部尚书、九边经略,总制如故!岁禄增二百石,赐金千两,以彰其不世之功!”
少师!
这和太子太保一样也是从一品的荣衔,只是少师是三孤之一,太子太保是太子三师之一,相比之下少师还是要高上半级的。
黄锦连忙应下:“奴婢遵旨,即刻便命司礼监草诏。”
然而,嘉靖帝接下来的话,却让黄锦,乃至精舍内所有大臣都愣住了。
“还有,”嘉靖帝语气不变,继续道:
“河套初定,和议条款关乎国体,需得力重臣前往主持,与虏酋敲定细节。敕令杜延霖,接旨后,将九边军务暂交宣大总督江东代理,其本人即刻奉旨还京,朕要当面听取方略,详加垂询。”
“召还京师?”黄锦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抬头,脸上写满了困惑。
眼下正是与俺答谈判最关键的时刻,杜延霖人在大同,便足以震慑诸部,令俺答不敢轻易反复。
此时将主帅召回,万一谈判生变,前线群龙无首……
嘉靖帝仿佛没有看到黄锦脸上的疑惑,目光转向一直侍立在一旁,面色复杂的次辅袁炜,淡淡道:“袁阁老。”
袁炜心头一跳,连忙趋前一步,躬身道:“臣在。”
“你素来熟知典章,通晓夷务。”嘉靖帝的声音平稳无波:
“便由你代朕北上,赴大同前线,全权主持与土默特部的议和事宜,核定条款,务求稳妥。杜延霖既已铺好前路,后续琐碎,就劳卿费心了。”
此言一出,精舍内霎时间落针可闻。
徐阶、潘恩、郭朴几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了然。
此言一出,嘉靖帝的心思可谓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杜延霖之功,太大了!
生擒辛爱,黑水峪大败俺答,已是擎天保驾之功,威震华夏。
如今又兵不血刃,逼俺答让出河套,此等功业,已经是彪炳史册了!
若再由他亲手完成这收复河套的最后一步,其声望、其权柄,将达到何等骇人听闻的地步?
一个年仅三十、已官居一品、加封三孤、手握九边兵权、立下不世之功的臣子……
陛下不欲杜延霖独享这收复河套的旷世奇功,所以要在他即将登顶之时,将其召回。
而而派袁炜前去接手谈判……谁人不知袁炜与杜延霖素有间隙,政见多有不和?
这样一来可分走大半功劳,二来……或许也存了借袁炜之手,在谈判中稍稍压制杜延霖此前布局的势头,避免其影响力过度膨胀。
功高震主,古来如此。
即便嘉靖帝前脚称赞杜延霖为“朕之卫霍”。
袁炜则是感觉天上掉了个大馅饼,他强压下几乎要翘起的嘴角,躬身应道:
“臣领旨!必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妥善办理议和事宜,定使河套之地安稳归附,北疆永靖!”
兵部尚书赵炳然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
他是兵部堂官,深知临阵换帅乃兵家大忌,何况是在此等关乎国运的谈判关口。
杜延霖对前线局势、虏情内幕了如指掌,其威望更能震慑俺答,此时召回,万一……但他偷眼觑见嘉靖帝那看似平静实则不容置疑的神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户部尚书高燿则是暗暗松了口气。
不用打仗,不用再筹措那仿佛无底洞般的北伐军饷,对他这管钱的来说便是天大的好消息。
至于功劳谁属,他并不十分在意。
嘉靖帝将众臣反应尽收眼底,却浑若不见。
他重新坐回蒲团,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淡漠神情,仿佛方才的狂喜与此刻的决断都未曾发生过。
他轻轻挥了挥手,道:“都退下吧。袁炜,你即刻准备,三日内启程。”
“臣等告退。”众臣齐声应道,躬身退出精舍。
精舍外,寒风依旧。
徐阶与袁炜并肩而行,沉默片刻,徐阶方缓缓开口:
“袁阁老此去任重道远,河套之事关乎国体,还望以大局为重,与杜镇北……妥善交接。”他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
袁炜此刻志得意满,哪里听得进这弦外之音,拱手笑道:
“元辅放心,袁某自有分寸。杜镇北前番劳苦功高,陛下体恤,召其回京休养,亦是隆恩。这后续琐碎之事,袁某定当办理得妥妥帖帖,不叫陛下与元辅操心。”言语之间,已将杜延霖撇开。
徐阶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微微颔首,便各自离去。
……
数日后,大同镇,经略行辕。
宣旨太监宣读完圣旨后,仔细观察着这位名震天下的镇北伯,试图从其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失落、不甘或愤怒,然而他失望了。
杜延霖的眼神丝毫不起波澜。
“伯爷,”宣旨太监堆起笑容,语气带着几分讨好,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陛下对伯爷信重有加,此番加封少师,乃是国朝罕有的恩典。召您回京,想必也是思念殷切,欲当面聆听伯爷经略北疆的方略详情。袁阁老不日即到,这后续的和谈事宜,有袁阁老这等重臣主持,定能秉承伯爷之意,圆满功成。”
杜延霖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疏离:
“有劳公公宣旨。陛下天恩,臣感激涕零。边事已粗定,臣自当奉旨还京,面圣述职。袁阁老老成谋国,由他主持和谈,臣亦放心。”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未表露对召回的不满,也未对袁炜接手表露任何情绪,仿佛一切皆是理所应当。
宣旨太监心下稍安,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由亲随引去歇息。
宣旨太监一走,行辕大堂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一直侍立在侧的宣大总督江东、大同总兵姜应熊,以及李成梁等一众将领,脸上皆露出愤愤不平之色。
姜应熊性子最直,忍不住踏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激动:
“大帅!这……陛下此举是何意?河套收复在即,和谈已至关键时刻,岂能临阵换帅?那袁炜……他懂什么军务,晓什么虏情?万一被俺答窥破虚实,或那袁炜为了争功胡乱应承,岂不前功尽弃?”
李成梁虽未说话,但紧抿的嘴唇和灼灼的目光,也显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因黑水峪奇袭之功,已被杜延霖破格保举为参将,对杜延霖的知遇之恩感佩于心,此刻更是为其感到不平。
江东亦是眉头紧锁,沉声道:“杜经略,是否……再上奏章,陈明利害?此事非同儿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