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冲锋开始了,鞑靼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向摇摇欲坠的东门。
然而,预想中最为惨烈的争夺并未持续太久。
在承受了一波亡命冲击后,东门忽然在一声巨响中从内部被撞开!
紧接着,无数明军士兵如同丧家之犬,丢盔弃甲,惊慌失措地从门洞中涌出,漫山遍野地向东南方向逃去。
旗帜倒了,鼓破了,甚至连军官的号令都听不见了,只有一片混乱的哭喊与奔逃。
“城破了!快跑啊!”
“大同完了!”
溃兵们争先恐后,将随身携带的粮袋、甚至一些破烂的兵器铠甲丢弃在路上,只为跑得更快一些。
“哈哈!明军溃了!追!给本台吉追!杀光他们!”
虏骑各大台吉见状,不疑有他,狂喜之下,纷纷下令各部追击。
十五万鞑靼骑兵,连同部分辅兵,化作一股毁灭性的洪流,沿着官道,紧咬着“溃败”的明军。
溃逃的明军如同被狼群驱赶的羊群,沿着通往黑水峪的官道亡命奔逃。
马蹄踏起漫天尘土,丢盔弃甲的士兵们面色惊恐,不时回头张望。一些零散的辎重车辆被遗弃在路旁,更添败军之象。
“追!莫放走了明狗主帅!”
“大汗有令,生擒江东、姜应熊者,赏千金,封诺颜(蒙古贵族称号)!”
虏骑将领们兴奋地呼喝着,挥舞着弯刀,催促部下加速追击。
对骑兵而言,这无疑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追杀,是大汗复仇之师的第一份厚礼。
先破大同坚城,再歼溃逃之军,足以震慑明廷,也为交换辛爱黄台吉增添重重筹码。
宣大总督江东与总兵姜应熊混杂在溃军之中,虽知是计,但身后那如影随形的追兵和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仍让他们脊背发凉,手心沁汗。
他们按照杜延霖的吩咐,控制着溃逃的速度,既不能太快让鞑子失去兴趣,也不能太慢被真的咬住缠斗,以免伤亡过大。
沿途刻意丢弃的旗帜、营帐、甚至一些散碎的银钱,都成了引诱虏骑深入的香饵。
追兵先锋数千骑,一路狂飙突进,越过道道矮丘,涉过条条冰河,距离“溃逃”的明军后卫越来越近。
“快了!快进谷了!”姜应熊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和汗水,对身边的江东低吼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东紧抿着嘴唇,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道越来越近的峪口。
黑水峪如同巨兽张开的嘴巴,两侧山势陡然收紧,官道变得狭窄。
他知道,杜延霖的天罗地网,就布在这片看似绝地的山谷之中。
成与不成,就在此一举了。
若是不成,他江东也只能上表谢罪了。
……
眼见溃军即将被虏骑前锋咬住,黑水峪峪口两侧山梁上,突然竖起无数面赤色旗帜,同时响起震天的战鼓与号角!
早已埋伏在此的五万卫所军齐声呐喊,声震四野,做出大军出击接应的姿态。
正亡命奔逃的江东见状,精神大振,挥刀高呼:“援军!是援军!弟兄们,快进峪口!”
溃散的明军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朝着峪口汹涌而入。
与此同时,峪口处数支精干的卫所军小队迅速前出,他们手中并未持刀枪,而是各执一面醒目的白色三角小旗,迎着溃军奔来。
“跟紧白旗!沿白旗走!勿要乱了阵脚!”卫所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向着溃军呼喊。
江东与姜应熊心领神会,立刻约束身边亲兵,大声传达命令:“沿白旗!跟着白旗走!”
混乱的溃兵洪流,在这生死关头被无形的手引导着,沿着那条白色小旗标示出的安全路径,堪堪绕过那些看似平坦、实则杀机四伏的区域,争先恐后地涌入黑水峪。
追击的虏骑先锋见明军援军出现,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加兴奋。
黑水峪是南下的必经之路,若是此处重兵把守,虏骑还要头疼一二,如今溃兵涌入,正式一举破关之时!
“明狗的援军来了也没用!跟着溃兵冲进去,杀光他们!”
一名虬髯台吉挥舞着弯刀,一马当先,毫不迟疑地紧跟着溃兵的尾巴,冲入了黑水峪。
后续的虏骑大队见先锋顺利突入,峪口虽有旗帜鼓噪,但并未有实质性的密集箭矢或反击,胆气更壮,以为明军已是强弩之末,纷纷催动战马,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峪口。
他们眼中只有前方狼狈逃窜的明军背影,耳中充斥着同袍兴奋的喊杀声与战马的嘶鸣,哪里会留意到脚下被溃兵和尘土掩盖的、那些细微的异样?
更无人去思考,为何明军的接应部队只是摇旗呐喊,却并未上前死死堵住峪口。
数万虏骑,挟着大破边关、追亡逐北的骄狂之气,一头扎进了杜延霖为他们精心准备的死亡陷阱。
冲在最前面的虏骑,紧咬着最后一批明军溃兵,马蹄践踏着官道上的浮土。突然——
“轰!!!”
一声沉闷如惊雷般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地底迸发!
官道中央,一团巨大的火光与浓烟猛地腾起,裹挟着碎石、铁屑和鲜血冲天而上!
虽然此时的简易地雷威力未必有多大,但战马受此巨惊,顿时人立而起,发出惊恐的悲鸣,不顾背上骑士的呵斥与控制,疯狂地跳跃、扭转。
这声爆炸如同一个信号。
紧接着——
“轰!”“轰隆!”“轰轰轰——!”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在黑水峪相对狭窄的官道及两侧区域疯狂绽放!
一团团死亡火焰从地底喷涌而出,密集的钢珠、铁钉、碎瓷片在火药狂暴的推动下,向着四周迸射。
一时间,峪内仿佛天崩地裂。
受惊的马匹不受控制地人立而起,四处乱窜,将背上的骑士甩落,又践踏在混乱的人群中。
“长生天!是火药!明狗在地下埋了火药!”
“地底下!地底下有东西炸了!”
“退!快退!”
突如其来的打击和无法理解的恐怖,让原本气势如虹的虏骑瞬间陷入了极致的混乱。
冲锋的阵型荡然无存,自相践踏而死者,远多于被地雷直接炸死者。
几乎在地雷爆炸的同一时间,两侧山坡上,杜延霖猛地挥下手臂:
“放箭!开火!”
“杀——!!”
蓄势已久的明军伏兵闻令而动!
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般倾泻而下,火铳的轰鸣声连绵不绝,更有准备好的滚木礌石顺着山坡轰隆隆砸下!
刚刚从地雷爆炸中侥幸生还的虏骑,又迎来了迎头痛击,伤亡惨重。
“稳住!后队变前队,退出山谷!”虏骑后方的将领声嘶力竭地试图整顿秩序,但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整个队伍已经彻底失去了控制。
而此时,原本“溃逃”的江东、姜应熊所部,也迅速在峪口内侧重新整队,转身结阵,死死堵住了虏骑的退路!
前有伏兵,后有堵截,脚下还有不知藏在何处的“地雷”,数万虏骑精锐,竟在这看似不起眼的黑水峪,陷入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