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峪内,硝烟弥漫,杀声震天。
地雷的连环引爆虽受限于此时黑火药与铸造工艺的威力,未能对鞑靼骑兵造成毁灭性的直接杀伤,却彻底搅乱了他们的阵型。
战马惊惶四窜,士卒心胆俱裂,拥挤在狭窄的谷地中,自相冲撞踩踏,乱作一团。
明军伏兵居高临下,凭借地利,不断向下倾泻箭雨与弹丸,收割着敌军人马。
杜延霖立于中军帅旗之下,冷静地俯瞰着山谷中的战场。
虽然借助地雷的伏击,大明军队迅速取得了优势。
但杜延霖看得分明,虏骑虽乱,但其指挥核心——那些披着精良锁子甲、簇拥着各色苏鲁锭(蒙古权杖,象征指挥权)的酋长、台吉们,正在努力收拢部众,试图稳住阵脚。
更重要的是,山谷入口处烟尘渐起,显然是后续虏骑正在试图涌入接应,或是俺答本阵已闻讯而动。
因为此番遭伏的虏骑,大约只占俺答大军主力的一半,尚有七八万精锐骑兵分散在大同周边或作为后军。
此番地雷伏击,胜在出其不意。
若俺答率剩余大军疾驰来援,己方十万余人(含三万辽东军、五万卫所军及大同溃军)恐有被反包围、内外夹击之险。
“大帅!”就在这时,一名亲兵统领快步上前,低声禀报,“有一辽东军把总,名李成梁,执意求见,说有破敌急策呈上!”
杜延霖此时心思全部在战场上,未及回头,只从下意识地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嗯?”
随即他反应过来,侧首看向那亲卫统领:“李成梁?”
亲兵统领补充道:“正是。此人神色不似虚妄,大帅是否要见见他?”
要不要见?废话,当然要见!
这可是未来的辽东名将,没想居然在他军中。
虽说李成梁后期养寇自重,然后玩脱了,导致了女真的崛起,但他的军事能力以及赫赫战功还是不可否认的。
因此杜延霖微微颔首,简短下令:“带他过来。”
亲兵统领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引着一人快步来到杜延霖面前。
此人约莫三十出头年纪,身材算不得魁梧雄壮,但步履沉稳,眼中精光闪烁,顾盼间自有一股剽悍锐气。
他甲胄在身,依军礼单膝跪地,抱拳道:
“辽东军把总李成梁,参见大帅!”
杜延霖目光仍不离山下混乱的战场,此刻军情紧急,他也直接开门见山:“讲!”
李成梁深吸一口气,语速快而清晰:
“大帅,地雷显威,虏骑已乱,但其指挥未乱,各部酋首正在收拢兵马。末将观察,敌军后队躁动,烟尘起于峪外,俺答援军恐将至。若待其稳住阵脚,内外夹击,我军虽占地利,亦恐陷入苦战。”
“嗯,”杜延霖微微颔首,这才侧头瞥了李成梁一眼,“依你之见?”
李成梁抬起头,抬手猛地指向山谷中一处正在逐渐汇聚的小型虏骑阵群。
那里,数枚苏鲁锭长矛林立,数名身着精良铠甲的虏酋正聚拢在一起,声嘶力竭地呼喝着,试图约束混乱的部众,正是这支入谷虏骑的指挥中枢所在。
“大帅请看!虏酋汇聚之处,阵脚初立,正是其最脆弱之时!末将愿请精骑一千,不,五百足矣!请大帅令伏兵以火铳、弓箭集中攒射其大纛周遭,制造更大混乱。”
“末将则率精锐自西侧缓坡悄然潜下,借烟尘与乱军掩护,直突其中枢!若能阵斩或擒获其主将,虏骑群龙无首,必然彻底崩溃!届时大帅再挥大军掩杀,必可收全功!即便不能竟全功,亦能使其指挥瘫痪,为我军调整部署、应对俺答援军赢得时间!”
李成梁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与自信。
杜延霖闻言也是眼皮直跳。
此策可谓胆大包天!
在数万乱军之中,直取敌酋首级,风险极高,堪称九死一生。
虽说这并非什么奇谋,但李成梁只带数百精锐,即便失败,也不影响大局。
而若能成功,可瞬间瓦解当前最大危机,奠定胜势。
他仔细打量着李成梁,见其神色坚毅,目光炽热,毫无畏缩之意,心中不由暗道:
“果然是艺高人胆大,难怪日后能威震辽东。”
而值此关键时刻,正需此等锐气与胆识!
“好!”杜延霖不再犹豫,断然喝道:“李成梁!”
“末将在!”
“本帅准你所请!着你即刻挑八百精锐之士,皆配强弓利刃,由你统率,寻小路潜行,力求一击功成,斩将夺旗!”
“末将遵令!”李成梁慨然应诺,声音洪亮。
杜延霖注视着他,又解下腰间玉带,递向李成梁:
“李把总勇毅可嘉,忠勇可勉!此玉带今日便赐予你,望你持此玉带,激励士气,建此奇功!”
《大明会典》有载:“一品玉,或花或素;二品犀;三品、四品,金荔枝;五品以下乌角。”
也就是说,玉带在大明,是一品官员的专属。
杜延霖前不久刚加从一品的太子太保,才有资格腰佩玉带。
昔日湖广巡抚顾璘曾将犀带赠予乡试时的张居正,赞曰:
“君异日当腰玉,犀不足溷子。”
意思是“你将来能官居一品,犀带配不上你”。
而现在杜延霖现在赐玉带给李成梁,寓意相同,就是:
“好好干,我看好你未来能官居一品!”
因此李成梁见状,当即浑身一震!
他只是一介小小把总,杜延霖于他此时而言,犹如云端人物。
而今大帅竟如此看重,令他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李成梁双手高举,恭谨接过玉带,紧紧攥在掌心,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却更显铿锵:
“大帅知遇之恩,末将纵肝脑涂地,难报万一!末将此去,若不成功,便成仁,绝不负大帅信重,绝不负此玉带之期!”
杜延霖微微颔首,上前一步,扶起李成梁,沉声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赏,授非常之权。李成梁听令!”
“末将在!”李成梁昂首挺胸。
“本帅现擢升你为游击将军,统领此次突袭!此战之后,无论战果如何,本帅即刻保举你为参将!”
游击将军!参将!
这已是从中级军官向高级将领的跨越!
寻常武官熬资历、积军功,或许十年都难以企及,而杜延霖竟在瞬息之间,就把李成梁从把总提拔为参将!
周围亲兵将领闻之,无不侧目。
李成梁胸中豪气干云,再次重重抱拳,声若雷霆:
“末将李成梁,领游击将军职!必以虏酋之首级,报大帅拔擢之恩!”
李成梁不再多言,将玉带郑重收于怀中,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他迅速在辽东军中挑选了八百名最为悍勇、擅长近战搏杀的锐士,人人配强弓,挎利刃,目光中尽是决死一战的狠厉。
“弟兄们!”李成梁拔出战刀,指向山谷中那簇虏酋聚集之地,“随我斩将夺旗,建不世之功!大帅看着我们,富贵功名,就在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