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尚书杨博捻须沉吟道:
“赵部堂所言甚是,只是,何人可代杨选?大司马虽在前线督师,深通谋略,屡建奇功,然毕竟年少,未曾真正执掌如此规模大军,骤临战阵,直面凶顽虏骑,万一……臣恐其经验或有不逮。”
这番话道出了许多人的心中所想。
杜延霖的能力和胆识无人质疑,但他过往的功绩多在于筹谋、造势、整顿内务,真正亲临战阵、指挥大军会战的经验却是空白。
在这京畿危殆、社稷悬于一线的时刻,将十数万大军的指挥权交给一个未曾经历大战考验的“书生”,风险实在太大。
就在众臣议论纷纷,气氛胶着之际,殿外忽然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手捧一份插着羽毛的紧急奏疏,疾步入内,跪地高呼:
“陛下!前方军报!兵部尚书杜延霖前线加急奏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份奏疏上。
嘉靖帝也是紧紧盯着那小太监,沉声道:“念!”
黄锦连忙上前接过奏疏,迅速展开,朗声读道:
“臣杜延霖谨奏:蓟辽总督杨选,刚愎自用,轻敌怠战,致墙子岭破关;谎报军情,欺君罔上;坐视郑官屯被围,遣援不力,致胡镇部全军覆没,傅津、孙膑、赵溱等忠勇将士力战殉国,三河、顺义生灵涂炭!罪证确凿,臣已于军中依陛下所赐便宜行事之权,夺其蓟辽总督印信,褫其官职,锁拿押赴刑部待勘!”
念到这里,黄锦的声音微微一顿,精舍内已是落针可闻。
谁都没想到,杜延霖动作如此之快,如此果决!
黄锦继续念道:
“……当此危局,军不可一日无帅。臣虽愚钝,受国厚恩,敢不效死?现已暂代蓟辽大军指挥之责,整饬部伍,明定赏罚,士气稍振。唯望陛下圣心独断,允臣全权,必当竭股肱之力,尽忠贞之节,驱除虏寇,以安社稷!臣杜延霖顿首再拜!
黄锦念完此疏,众位重臣脸上无不浮现出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们震惊于前线战局的急转直下,胡镇全军覆没、傅津自刎,这已是惊天败绩;
他们更震惊于杜延霖的胆魄与果决——陛下两日前才在金殿之上驳回了其换帅之请,他竟敢真的凭借尚方宝剑赋予的“便宜行事”之权,直接就将一位手握重兵的蓟辽总督给夺职拿问了!
此举固然是整肃军纪、力挽狂澜的必要手段,展现了非凡的担当,但其中蕴含的风险,在场的每一位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臣都心知肚明。
这等于是打皇帝的脸,容易被皇帝所恶,更容易被扣上藐视君父的帽子!
果然,御座之上的嘉靖帝,面色陡然一沉,露出不豫之色。
就在此时,吏部尚书杨博,不动声色地挪了一步,出声道:
“陛下,臣有奏。”
杨博曾总督宣大、山西军务,担任过兵部尚书,算是真正晓畅军事的老臣。
他此刻出言,嘉靖帝目光转向他,道:“准!”
杨博缓缓开口,语气沉稳笃定:
“陛下,臣以为,兵者,诡道也。战场之势,瞬息万变,尤重‘临机决断’四字。前日陛下驳回杜延霖之请,乃因彼时虏情未明,杨选其罪未彰,陛下圣心独运,意在观其后效,稳中求胜。”
他微微抬头,继续道:
“然今时不同往日!郑官屯惨败,胡镇全军覆没,傅津殉国,此皆杨选刚愎轻敌、坐视不救之铁证!军心已近乎溃散,虏骑正肆虐京畿!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当此之时,大司马临危不乱,不畏谤议,不行姑息,果断拿下罪帅,实乃大将之风!正显其临危受命、以社稷为重的担当!”
杨博的语气逐渐加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意味:
“老臣昔年亦曾忝列戎行,深知战机稍纵即逝。臣以为,杜延霖此举,恰是深刻领会陛下赐剑‘便宜行事’之深意,是为陛下分忧,为社稷纾难!其虽年轻,然观其布局、决断,已显擎天架海之器,足堪大任!陛下,当此用人之际,万不可因小失而掩大德,当全力支持,使其无后顾之忧,方能克竟全功!”
杨博这一番话,说的十分及时,也十分有水平,算是暂时解了嘉靖帝的心结。
嘉靖帝听着,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
他固然多疑,但也深知杨博所言确是实情。
眼下,击退虏骑、保障京师安全才是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
杜延霖已经动手,木已成舟,难道还能此刻降罪于他,自毁长城吗?
“卿此言老成谋国,所言切中肯綮。”嘉靖当下微微颔首,道:
“杜延霖临机决断,虽稍有擅专,然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朕,便依卿所奏。”
他转向侍立一旁的黄锦:
“拟旨。杨选渎职丧师,欺君罔上,着革去蓟辽总督一职,锁拿进京,交三法司严审定罪!其蓟辽总督印信,既已由杜延霖暂代掌管,便由其署理。另,为统一事权,协调各方,命杜延霖兼蓟辽总督,正式统领蓟辽诸军。望其仰体朕心,速平虏患,以安社稷!”
“奴婢遵旨。”黄锦连忙躬身应下,即刻命司礼监随堂太监前去草拟正式诏书。
旨意既下,精舍内的气氛为之一松。
徐阶、高燿等人心中暗舒一口气。
虽然杜延霖几乎不曾直接掌军,但闻其代杨选执掌帅印,竟令人莫名心安。
当下圣旨拟定,内阁当场用印,差人连夜送出。
赵炳然又取出舆图,为皇帝与众臣分析京畿军队的部署情况,以及郑官屯陷落后虏骑可能的行军路线。
众人一直商议到天色将明,嘉靖帝面露倦色,众臣这才准备告退。
然而,忽在此刻,殿外竟又一次传来了一阵令人心惊肉跳的的脚步声!
这一次,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
“报——!!!八百里加急!八百里红旗捷报——!!!”
一名塘马信使跟在两名太监身后,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地,他浑身尘土,甲胄上似乎还带着凝固的血迹,但脸上却洋溢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与激动,与之前报丧的信使判若两人。
他手中高举的不再是普通的军报,而是一份插着代表最高级别捷报的红色羽毛文书!
信使疲惫不堪,却还是拼尽了全身力气嘶吼出来:
“陛……陛下!大捷!空前大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