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北京城。
夜已经很深了,万籁俱寂,但靠近玉熙宫的一排直庐,此刻仍然是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北虏破关,烽火照京,这是自庚戌年后从未有过的危局。
因此自杜延霖奉旨出京,前往前线督师后,嘉靖帝便下旨命内阁诸臣与七卿重臣轮番夜值于西苑直庐,以备随时咨议军情,听候宣召。
首辅徐阶、次辅袁炜,以及兵部左侍郎赵炳然、户部尚书高燿、礼部尚书严讷、刑部尚书蔡云程、工部尚书雷礼、左都御史潘恩等一众大明帝国的枢要大臣,皆聚于此。
无人有睡意,他们皆在这通明的灯火下,或坐或立,或低声交谈,或凝眉沉思,烛火摇曳之下,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北面隐约可见的火光与烟尘,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虽已下令紧闭九门,京营上城,宣大援军也已陆续抵达,但墙子岭已破,虏骑深入京畿,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传来什么样的消息。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直庐内凝滞的气氛。一名小火者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急声道:
“元辅!各位老大人!不好了!八百里加急……前线,前线……”
小火者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塘报,气喘吁吁,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徐阶心头猛地一沉,霍然起身,厉声道:“前线如何?!快说!”
那小火者被首辅的威势一慑,反而更结巴了:
“是……是郑官屯……蓟镇副总兵胡镇将军部……全军……全军覆没!游击将军傅津……力战自刎!参将孙膑、游击将军赵溱二位将军……皆……皆殉国了!”
“什么?!”
“郑官屯失守了?”
“胡镇部全军覆没?”
直庐内瞬间炸开了锅!
要知道,副总兵、参将那都是二、三品的高级武官,即使是游击将军,那也是三四品的存在,一下子这么多高级将领殉国,这恐怕称得上“土木堡之变”后少有的大败了。
因此,所有重臣,无论平素如何沉稳,此刻都骇然失色,纷纷围拢过来。
兵部左侍郎赵炳然一把夺过那塘报,快速扫视,不由失声:
“……虏骑设伏,胡镇部陷入重围,苦战不支……孙膑、赵溱阵殁……傅津独守孤屯,外无援兵,粮械俱尽,城破自刎……所部……几无生还……”
他念到最后,声音已是艰涩无比,将塘报递给徐阶,喃喃道:
“郑官屯……三河门户大开,虏骑可绕开通州,威胁漕运……”
众臣听着赵炳然的分析,皆是色变。
“杨选何在?郑官屯失守,他拥兵十万,为何不救?”户部尚书高燿捶胸顿足,他首先忧心的便是漕运:
“若是漕粮有失,京师百万军民,这个冬天可怎么过!”
徐阶快速浏览着塘报,眉头紧锁成一个深深的“川”字,脸上肌肉微微抽搐,显然内心亦是惊涛骇浪。
他看完塘报,又听了高燿的疑问,于是对那送信的小火者沉声问道:“此报何时发出?杨选那边可有后续军报?”
“回……回元辅,塘报是亥时收到的……杨制台那边,尚无新的消息……”
就在这时,玉熙宫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钟鸣,并非景阳钟那种宣告大典或极端危机的长鸣,而是短促、连续、带着明显催促意味的召见信号!
紧接着,一名司礼监秉笔太监脚步匆匆地踏入直庐,其面色亦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对众大臣急声道:
“万岁爷深夜召见!诸位大人请速随我来!”
所有人心头都是一紧。
徐阶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惶,整理了一下袍服,沉声道:
“诸公,圣心焦灼,随本辅即刻陛见!无论前线如何,我等皆需持重,不可自乱阵脚,徒增陛下忧烦。”
众臣心中一凛,互相看了一眼,不敢怠慢,立刻整肃衣冠,随着徐阶和那传旨的司礼监秉笔鱼贯而出,往玉熙宫而去。
玉熙宫精舍内,烛火比平日点了更多,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却反衬得嘉靖皇帝那玄色道袍下的容颜愈发晦暗不明。
皇帝踱步走到窗前,望着北方那片仿佛被火光映红的夜空,背影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郁与寒意。
徐阶率众臣鱼贯而入,依序行礼。
嘉靖帝转过身来,只从喉间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免了众人的礼。
“郑官屯的败报,你们想必也知道了。”嘉靖帝走到众臣面前,缓缓开口了。
皇帝这话说的云淡风轻,但众臣依旧能感受到嘉靖帝这句话下所压抑的怒意。
徐阶连忙躬身,沉痛奏道:
“陛下,郑官屯之败,此皆臣等用人不当,调度无方,致有此失,恳请陛下治罪。”
嘉靖帝目光扫过徐阶,没有接他的话,而是倏地转向兵部左侍郎赵炳然:
“赵炳然,你是兵部副堂官,你说,他杨选前日还给朕报捷,说什么‘遭遇虏骑,浴血奋战,斩首百余,敌慑军威,向东遁逃’!这才过了几日?嗯?他是在欺朕昏聩,还是觉得朕在这西苑深宫,已然耳聋目瞎?!”
赵炳然连忙趋前一步,躬身奏道:
“陛下明鉴万里!杨选前日报捷,言‘虏骑东遁’,而今郑官屯惨败,胡镇全军覆没,傅津力战自刎,幽云门户洞开!两相对照,其谎报军情、掩饰败绩之罪,已昭然若揭!此正应了杜大司马前番所言,杨选刚愎轻敌,贻误军机,乃至有今日之祸!”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御座上的皇帝,语气决然:
“陛下!杨选此人,断不可再为帅!前线军心浮动,将士寒心,若再令其执掌大军,恐非社稷之福!臣恳请陛下,即刻免去杨选蓟辽总督之职,另择良将,统领大军,以挽危局!”
赵炳然此言一出,精舍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其余大臣面露沉吟,皆是微微颔首。
显然到了这个时候,众人也认为杨选罪责难逃,临阵换帅虽险,但总比任由败军之将继续贻误战机要好。
只是,该由何人接着统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