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蓟镇舆图前,手指点向几处关键地点。
“虏骑此番入寇,意在掳掠。其携获既丰,必思归路。其北归要隘,无非墙子岭、古北口等处。然其掠获甚巨,队伍臃肿,行动必然迟缓。且分兵抄掠,各部散落。此正为我聚而歼之之良机!”
杜延霖顿了顿,继续道:
“本帅已派人传令宣大总督江东!命其部精骑不必全部汇聚京师,即刻分兵,沿潮白河、榆河一线构筑防线,利用地形,层层阻击,务必阻断虏骑继续南下或西进之路,将其牢牢钳制在顺义、平谷、三河一带!而歼敌之责,就在我蓟镇将士肩上!”
他目光转向暂代蓟镇指挥的毛有林及其他蓟镇将领。
“毛总兵,及蓟镇诸将!”
“末将在!”以毛有林为首,众蓟镇将领齐声应诺。
“现有蓟镇兵马,并本帅所带来的三千京营精锐,合计约八万之众,本官意图兵分两路!”杜延霖的手指在舆图上清晰地划出两条进军路线。
“第一路,由毛总兵你亲自统领,以我大部步卒及车营、火器为主,自此地向东南稳步推进,目标直指三河!”杜延霖的指尖重重落在三河县上:
“你的任务是,结硬寨,打呆仗,清扫虏骑散布于三河周边的小股部队,稳扎稳打,将虏骑的主力注意力吸引到你这一路,并将其活动空间向东挤压!”
毛有林目光炯炯,洪声道:“末将领命!步卒结阵推进,火器轰击开路,定将虏寇的游骑扫荡干净,把辛爱逼得往东而去!”
“很好!”杜延霖点头,随即手指向舆图上的另一条路线:
“第二路,由本帅亲自率领,以所有可用骑兵及部分精锐步卒组成,即刻出发,经香河、宝坻,疾趋虏骑西北!届时,毛总兵你从西北向东南挤压,本帅在东北堵住其归路,宣大总督江东部在南面设防,届时将这数万虏骑,彻底合围在潮河川以南、泃河以北东临大海的这片区域!”
杜延霖顿了顿,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虏骑优势在于来去如风,虽不敢与我军主力正面对决,但若强行突围,其锋必不可挡。我军当避其锐气,以火炮齐射掩杀,大量杀伤其有生力量,挫其锐气即可,不必以血肉之躯强行阻拦,做无谓牺牲。待其士气衰竭,人马疲惫,辎重拖累,再以精骑追蹑,必可收全功!”
“末将等明白!”帐内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计议已定,众将立刻分头行动,拔营起寨,依令而行。
杜延霖亲率一万五千精骑并五千精锐步卒,急速向东北方向迂回。
与此同时,杜延霖早前派出的信使也已抵达朵颜卫驻地。
信使并非空手而去,而是带上了被杨选扣押已久的通汉之子,以及杜延霖的亲笔信。
信中,杜延霖并未过多指责通汉此前勾结北虏之举,而是直言利害:
“总戎与杨选之隙,源于其拘执令郎,此确为杨选之过。然总戎引虏入室,致使墙子岭破,生灵涂炭,此罪亦不小。今杨选已去职待罪,令郎安然送归。北虏贪婪无厌,视尔部如犬羊,今日可借尔力破关,他日亦可吞并尔部,以充其欲。望总戎明察。”
“今本帅奉天子命,总督诸军,已布下天罗地网,辛爱数万骑已成瓮中之鳖。若总戎能迷途知返,率部扼守北古口、洪山口等要道,阻断虏骑归路,则前罪可恕,朝廷必有封赏,尔部亦可永镇漠南,得享太平。若执迷不悟,待本帅荡平辛爱,回师之日,便是尔朵颜卫除名之时!何去何从,望总戎三思。杜延霖手书。”
通汉见爱子平安归来,不禁老泪纵横。
再细读杜延霖书信,字字句句,皆切中其心中隐忧。
他深知辛爱狼子野心,与之合作无异与虎谋皮。
如今杨选这个直接仇人已倒,杜延霖不仅送回其子,更给出将功折罪、甚至加官进爵的机会,言辞虽厉,却留有余地,远比与鞑子与虎谋皮来得实在。
尤其是杜延霖的大名,他也是早有耳闻。
权衡利弊之下,通汉再无犹豫,对信使慨然道:
“大司马仁义信于四海,请回禀大司马!罪臣通汉,一时糊涂,受杨选所逼,又受辛爱蛊惑,犯下弥天大错!今蒙大司马不杀之恩,送回犬子,更予改过之机,恩同再造!罪臣岂敢再有二心?必当竭尽全力,率本部儿郎,严守隘口,绝不让一虏一马轻易北归!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信使回报,杜延霖闻之,亦是大喜。
通汉若能信守承诺,则北面屏障已成,辛爱退路已断大半。
此番合围,定要让鞑虏付出惨痛代价!
……
毛有林得令之后,即刻率领蓟镇主力步骑混合大军整装东进。
他车营为先锋,火器齐鸣;旌旗猎猎,迎风招展。大军自西北向东南,步步为营,一路推进至三河县外围。
正如杜延霖所料,分散劫掠的虏骑小股部队遭遇明军严整阵型,一触即溃,根本无法阻挡。
消息传至辛爱黄台吉处,他正志得意满地清点着连日来抢掠的财货人口,闻报不禁大惊。
“明军主力竟敢主动东进?”辛爱霍然起身,“杨选那懦夫安有此胆魄?”
他疾步走出临时搭建的王帐,望向西北方向,只见天际隐隐有烟尘腾起,伴随着隐约可闻的火炮轰鸣。
辛爱脸色阴晴不定,心中疑窦丛生。
杨选用兵向来保守怯战,只知龟缩坚城,怎会突然如此强硬,主动寻求决战?
“报——!”
恰在此时,一骑哨马飞驰而至,斥候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地急禀:
“台吉!擒得几名明军败兵,拷问得知!明军已换统帅!新任统帅姓杜!”
“杜?”辛爱眉头紧锁,脑中飞速思索,“杜……杜延霖?!”一个名字如同惊雷般炸响。
杜延霖作为大明的兵部尚书,自然是鞑靼的重点关注对象,辛爱对其自然也是有所耳闻。
此人行事果决,手段狠辣,虽不知用兵如何,但能于大明的朝堂之上翻云覆雨,想来绝非杨选之流可比。
辛爱心中隐隐有些不安,立刻下令:
“再探!查明明军的主力所在和具体动向!另,传令各部,停止散掠,即刻向本帐靠拢,准备迎战!”
辛爱久经沙场,虽惊不乱,迅速做出应对。
他迅速收拢分散劫掠的各部,于三河县城外二十里处集结,兵力约有五万骑,仍是剽悍难当的一股铁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