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僚无奈,只得道:“制台所言甚是。”
杨选遂传令三军,即刻拔营北上。
行不过百余里,前方哨探飞马来报:
“启禀制台,前方十里,发现一支军马,约三千人,打着京营旗号,拦于道中!”
“京营?”杨选眉头一皱,心生不悦。
这区区三千京营人马,不去协防要地,跑到这北归路上作甚?
莫不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勋贵子弟,想要跑来蹭军功的?
“可知主将何人?”杨选不耐地问道。
哨探迟疑了一下:“回制台,对方未打主将旗号,只见营旗。观其阵列,倒还算严整。”
“哼,装神弄鬼!”杨选冷哼一声,“传令前军,不必理会,继续前进!若其不让路,便驱散了事!本督没空与这些京里的少爷兵磨蹭!”
大军继续前行,不多时,便望见了那支拦路的军队。
只见官道中央,三千精锐骑兵肃然列阵,人披铁甲,马备双鞍,虽静立不动,却自有一股剽悍之气透出,与寻常京营的疏懒模样大相径庭。
军阵之前,数骑伫立,当先一人,身着山文甲,外罩猩红斗篷,未戴兜鍪,露出一张年轻得过分的面庞,眉眼锐利,正平静地望向这边。
杨选率中军抵达阵前,见对方竟毫无让路之意,心头火起。
他打马上前,目光扫过那年轻将领,见其甲胄虽精,却无特异标识,品级似乎不高,态度便愈发倨傲起来。
“尔等是何人麾下?安敢阻拦本督大军去路!”杨选马鞭遥指,声若洪钟,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速速让开!贻误了军机,尔等担待得起吗!”
那年轻将领闻言,不慌不忙,微微拱手,声音清越却毫不客气:
“本官奉旨,有军务相询,还请阁下稍住!”
“奉旨?”杨选一怔,随即嗤笑出声。
他上下打量着对方,怎么看都像个三十来岁的青年,再加上对方说话也不太客气,杨选心中愈发确认眼前肯定就是某位勋贵家的子弟。
“呵,好大的口气!”杨选语带讥讽:
“本督身为蓟辽总督,肩负北疆防务重任,此刻正要疾趋隘口,断虏归路!尔是何人帐下参将?也敢妄称‘奉旨’,假传圣旨可是死罪!再不退开,休怪本督军法无情!”
他身后亲兵闻言,皆按刀上前,杀气腾腾。
那年轻将领正是杜延霖,他见杨选如此倨傲,顿时也是眼神一冷。
杜延霖也不多废话,当下不疾不徐地抬起右手。
身后一名魁梧亲随立刻双手捧上一物,那物件以明黄锦缎覆盖,形制狭长。
“杨制台,”杜延霖冷声道:
“本官问你,虏骑主力现于三河一带肆意劫掠,听闻郑官屯已被围二日有余,尔身为蓟辽总督,不率主力解郑官屯之围,反欲引军北归,是何道理?”
杜延霖说着,一手握住锦缎覆盖的物件,缓缓抽出——
霎时间,一道凛冽寒光在冬日的阳光下迸射而出!
剑鞘之上,“钦赐”二字在阴沉的天光下,灼灼刺目!
杨选的目光触及那剑,瞳孔骤然收缩!
他身居高位,岂会不识此物?
这形制,这气度……分明是……
尚方宝剑!
杨选脸上的倨傲瞬间凝固,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你是……”杨选喉头干涩,声音发颤。
杜延霖手握剑柄,目光如两道冰锥,直刺杨选:
“本官杜延霖,拜兵部尚书加太子少保,奉旨总督宣大、蓟辽、天津、登莱等处军务,钦赐尚方宝剑,便宜行事!杨选,见剑如面君,尔还不下马回话!”
“轰隆!”
杨选只觉得脑海中惊雷炸响,震得他魂飞魄散。
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被他轻视年轻人,竟然就是那位名动朝野的兵部尚书杜延霖!
若是平时,杨选虽官位在杜延霖之下,但也不怵杜延霖。
只是现在,杨选刚刚犯了贻误军机的大罪,现在杜延霖又拿着尚方宝剑拦在路前,心惊胆战之下,慌忙滚鞍下马。
原因无他,这个杜延霖可是真敢杀人的主。
别的不说,陈据、鄢懋卿就是前车之鉴!
所以此时杨选显得颇为识时务。
由于动作过于仓促,他几乎踉跄倒地,也顾不得仪态,就地在冰冷的官道上跪倒,道:
“下官杨选,不知部堂驾临,言语冒犯,罪该万死!请……请部堂恕罪!”
他身后的将领、亲兵见主帅如此,哪敢怠慢,哗啦啦跪倒一片。
杜延霖端坐马上,俯瞰着跪伏于地的杨选,语气森然:“杨制台,现在,可以回答本官的问题了么?”
“下官……下官北归,实是为了抢占隘口,断虏归路!待其掳掠而归,人马疲惫,辎重拖累,便可一举歼之!”杨选急辩:
“郑官屯之围,下官已派胡镇、孙膑、赵溱三位将军率万余精兵往援,并非坐视不理!”
“哼!”杜延霖冷笑一声,正待继续追问,忽闻官道后方蹄声如雷,一骑斥候自东南方向狂奔而来。
众人皆朝那哨骑望去。
只见那骑士浑身浴血,铁甲破碎,背上还插着半截断箭,甫一近前便滚鞍落马,扑倒在地,嘶声哭喊道:
“报——!郑官屯……郑官屯失守了!”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得杨选浑身一颤。
那斥候以头抢地,血泪交加,继续泣禀:
“胡总兵援军途中遭虏骑重兵伏击,苦战不退,孙膑、赵溱二位将军身先士卒,皆……皆力战殉国!我军被虏骑分割包围,血战良久,终因寡不敌众,全军……全军覆没了啊!胡总兵身被数创,仅率十余亲卫拼死杀出重围!”
他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住跪在地上的杨选,悲愤欲绝:
“傅津将军独守郑官屯,外无援兵,内无粮械,寨破之时,亲率残兵与虏寇接战,手刃数敌,最终……最终力竭自刎!郑官屯内外,我军将士尸骸枕藉,血流成河……”
“噗——!”
杨选闻此噩耗,如遭五雷轰顶,喉头一甜,竟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形晃了几晃,竟瘫软在了地上。
他面色瞬间惨白如纸,手指死死抠入冰冷的泥土,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
傅津、孙膑、赵溱皆战死,郑官屯失守,胡镇部全军覆灭!
这意味着,虏骑可绕过通州,直接劫掠漕粮!
“杨!选!”杜延霖冷冷地看向杨选。他声音低沉,却似乎带着千钧之力,“尔还有何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