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一片赤诚,皆为维护科场清议,国家纲纪!绝无半点私心!”
“哦?”嘉靖帝拖长了语调,指尖再次无意识地敲击着锦垫,“杜延霖。”
“臣在。”杜延霖沉声应道。
“高仪以官声为你担保,言你取士至公。袁炜却弹劾你徇私滥取。”嘉靖帝微微侧首,仿佛在探讨一个极大的难题:
“你们各执一词,倒叫朕有些难办了。”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下方垂首恭立的严讷:“严讷。”
“臣在。”礼部尚书连忙应声。
“黄榜已发,天下皆知。若此刻依袁炜所言,黜落余有丁等四人,朝廷威仪何在?天下士子将如何看待朕与朝廷?出尔反尔,非人君所为。”
嘉靖帝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沉吟,似在权衡。
“这样吧。”嘉靖帝开口了:“殿试在即,朕亲策于廷,文章优劣,一目了然。杜延霖。”
“臣在。”
“袁炜。”
“臣在。”袁炜连忙应道。
“朕命你二人,同为本届殿试读卷官。”嘉靖帝拿起了手边的磬杵,轻轻敲了一下身侧的铜磬:
“余有丁等人是否有真才实学,是否当得起今科贡士之名,待朕与诸卿阅过他们的殿试策论,再行定夺。届时,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对于嘉靖帝来说,袁炜和杜延霖相争,这是他任命会试考官时就有的考量,两人真斗了起来,于他而言再好不过。
若朝臣上下一心,该坐立不安的反倒是他这个皇帝。
现在这个情况,嘉靖当然不会将二人之间的矛盾按下,反而是要二人矛盾更加激化。
命杜延霖和袁炜同为殿试读卷官?
这就是将两只已经红了眼的斗鸡关进了同一个笼子里,还让他们共同评判那只引发争斗的“虫饵”的优劣?
“臣,领旨。”杜延霖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沉声应道。
袁炜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他的目的其实是没有达成的。
但嘉靖帝圣旨已下,他也只得躬身道:“臣,遵旨。”
“嗯。”嘉靖帝点了点头,随后重新半阖上眼睛,恢复了那副似睡非睡的模样:
“严讷,殿试事宜,照旧准备。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一众大臣齐声应道,依次躬身退出精舍。
精舍之外,春雨淅淅沥沥。
杜延霖出了禁门,刚欲登轿,身后便传来高仪略显急促的声音:
“大司马留步!”
杜延霖驻足转身,见高仪快步跟上。
“左宗伯。”杜延霖微微颔首。
高仪趋近几步,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大司马,方才殿上情形,您也看到了。陛下命袁阁老同为读卷官,其意不言自明。以袁阁老性格,他为读卷官,余恐此次殿试失公啊!”
高仪此言非虚。
殿试名义上由皇帝亲自主持,但读卷官们一般只会荐十份左右的卷子,让皇帝定出一甲。
而其余的卷子都是由读卷官定高下,评定名次。
所以包括一甲三人在内,读卷官对殿试名次的影响至关重要。
杜延霖当下目光微凝,有些意外地看着高仪:“左宗伯有何高见?”
高仪深吸一口气,道:
“殿试读卷官惯例为十人。除内阁首辅徐华亭必在其列外,礼部由高某充任。此外,郭朴郭阁老素来持正,或可引为奥援。如此,徐阁老、郭阁老、高某,加上大司马您,已有四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
“袁炜那边,以其宰辅之尊,加之平日交游,至少也能拉拢三四人。如此,双方势均力敌,胜负难料。若想确保无虞,至少需再争取一人,我等才可立于不拜之地,于殿试中保住明珠不失。”
杜延霖沉吟道:“左宗伯所言甚是,只是杜某久在地方,对京中人物不甚熟悉,不知左宗伯以为,当争取何人?”
高仪眼中精光一闪,吐出两个字:“潘恩。”
“左都御史潘总宪?”杜延霖眉头微蹙:
“潘总宪其子潘允端,乃今科会试第六名,亦要参加本次殿试。按制,子弟应试,父兄须回避读卷。潘总宪恐怕无法担任此次殿试读卷官。”
“大司马所言极是,潘总宪确需回避。”高仪似乎早有预料,不慌不忙道:
“然,读卷官十人中,台谏必有一人,潘总宪虽需回避,但右都御史张永明,资历足够,大概率会充任今科读卷官。”
杜延霖若有所思:“张都宪……”
高仪点头,声音压得更低:
“张都宪乃是潘总宪的门生,对潘总宪素来恭敬,言听计从。若能得潘总宪出面说项,张永明这一票,十拿九稳。”
“高兄既出此肺腑之言,想必心中已有计较?”杜延霖干脆换了称呼。
高仪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微微躬身:
“大司马莫非忘了?潘允端的朱卷,在房荐时亦曾被黜落!是大司马您,在复核落卷时,慧眼识珠,亲自将其从落卷中捞出,定为第六!此事,潘总宪心知肚明。潘总宪老来得子,对潘允端溺爱非常,视若珍宝。大司马于其子有擢拔之恩,此情,潘总宪岂能不念?”
他顿了顿,继续道:
“高某愿毛遂自荐,前往潘府,以此为由,代为陈情。潘总宪为了还大司马这个人情,极有可能应允出面,说服张都宪在读卷时,站在我们这一边。”
“高兄……”杜延霖缓缓开口,“有心了。”
高仪拱手,恳切道:“保证科举公正,乃礼部职责所在,高某忝为礼官,义不容辞。”
杜延霖沉默片刻,抬头望向宫墙外灰蒙蒙的天空,最终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便有劳高兄走这一趟了。”
高仪闻言微微颔首,拱手告辞。
……
而与此同时,玉熙宫精舍内,嘉靖帝惬意地躺在榻上,黄锦小心翼翼地替他掖好盖在腿上的薄毯。
“黄锦,”皇帝忽然开口,“方才那出戏,你看得可还明白?”
黄锦忙躬身,陪着小心道:
“万岁爷,奴婢愚钝,只瞧着袁阁老气势汹汹,杜大司马据理力争,左宗伯仗义执言……这科场是非,奴婢着实看得眼花缭乱。”
嘉靖闭着眼,慢悠悠道:“袁炜这招太急,落了下乘。”
他翻了个身,面向里壁:“杜延霖护着他那些门生才好。这说明他有私心!有私心好啊!朕就怕他没有私心!”
“传旨,”嘉靖懒懒摆手,“这两天,让锦衣卫把杜延霖这几位弟子的底细都摸清楚,尤其是今科这个会魁余有丁。”
黄锦躬身:“奴婢遵旨。”
随后退下安排人传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