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兄,你倒是沉得住气!”一名刚从外头回来的同窗,带着一身水汽闯了进来,连连跺脚:
“贡院那边人山人海,榜文怕是快贴出来了!我听说,不少人都看好南直隶的徐时行、王锡爵呢!”
余有丁放下抹布,微微一笑:
“徐、王二位兄台才名素著,文章定然是好的。至于我等,但尽人事,静听天命罢了。”
“放榜了!贡院放榜了!”
院外隐约传来孩童奔跑呼喊的声音,虽被雨声掩盖大半,却如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在小院内激起涟漪。
几位同窗立刻站了起来,伸长脖子向院门外张望,尽管除了雨丝和空荡的巷口,什么也看不见。
“这雨真个恼人!”一同窗搓着手,在狭小的堂屋内踱步。
另一名同窗则道:“稍安勿躁,若真中了,礼部衙门前那张大黄榜上总少不了名字。”
房东老王头这时也披着蓑衣从偏房出来,难得露出了点笑意:
“几位老爷,今日放榜,若是哪位高中了进士,老汉我……我便免了他这个月的房钱!”
他顿了顿,似乎下了很大决心,又补充道:
“若是……若是中了前十,老汉我摆一桌酒,请诸位沾沾喜气!”
众人皆知老王头素来吝啬,闻得此言,皆是一阵轻笑,带着几分揶揄,也冲淡了些许紧张。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逝,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远处似乎隐约有锣声传来,又仿佛只是错觉,被风雨吹散。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着积水由远及近,紧接着院门被拍得山响。
“余老爷!余有丁余老爷可是住在此处?!”
门外是几个浑身湿透、气喘吁吁的报录人,脸上带着焦急与寻人不遇的疲惫。
离门最近的同窗一个箭步拉开门闩,连声应道:“在在在!余兄在此!可是……可是中了?”
那为首的报录人如释重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几乎是吼了出来:
“捷报!捷报绍兴府鄞县老爷,余讳有丁,高中壬戌科会试第一名会魁!金銮殿上面圣啊!”
“咚!锵——!”
身后的锣鼓手此刻也挤到门前,奋力敲打起来,清脆的锣声、沉闷的鼓声瞬间刺破了雨幕,在小院中炸响。
“会魁?!”
“余兄是今科会元?!”
几位同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回头看向角落里的余有丁。
余有丁在听到自己名字和“会魁”二字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他缓缓站起身,面上并无狂喜之色,只是那双常年浸润书海略显疲惫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光彩,如同蒙尘的明珠终被拭去尘埃。
多年寒窗,一朝扬眉,其中辛酸,唯有自知。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湿冷雨气的空气,稳步走向院门,对着那群报录人,拱手一礼,声音沉稳却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余有丁在此,有劳诸位冒雨前来。”
“哎呀!余老爷!可算找到您了!”报录人见到正主,更是喜形于色:
“您这住处可让我们好找!快,快请老爷准备,一会儿还要去礼部领恩荣宴帖!”
这时,房东老王头已是目瞪口呆,他看看余有丁,又看看那群喧闹的报录人,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瞬间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往日的吝啬刻薄荡然无存:
“余……余老爷!小老儿有眼无珠!文曲星住在我这小破院里,我竟……我竟让您住这等漏雨的房子,真是罪过,罪过啊!”
说着,他竟要屈膝下拜。
余有丁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老王头,平和地道:
“王老爹不必如此,若非您肯租借此屋,我与同窗亦无栖身之所。往日种种,不必再提。”
他顿了顿,看向院中仍在愣神的众人,微笑道:
“方才王老爹所言,免房钱、摆酒之事,可还作数?”
“作数!作数!”老王头忙不迭地应承,高声对着屋内喊道:
“婆子!快!快把家里那只老母鸡宰了!再去打几角好酒来!今日老汉我要为余老爷,不,为余会元贺!请大家沾光!”
小院内顿时一片欢腾,几位同窗簇拥着余有丁,又是道贺,又是玩笑,将那漏雨的窘迫忘到了九霄云外。
正热闹间,院门外再次传来喧哗,只见三名士子不顾细雨,快步闯入,人未至,声先到:
“恭喜余师兄!贺喜余师兄!独占鳌头,扬我师门!”
来人正是沈鲤、陈吾德与骆问礼。
三人脸上皆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与激动。
余有丁一见三位同门师弟,心中喜悦更甚,连忙迎上:“沈师弟!陈师弟!骆师弟!你们也……”
沈鲤性情最为爽朗,一把拉住余有丁的手臂,声音洪亮:
“中了!都中了!托恩师洪福,赖师兄榜样,愚弟不才,忝列第七!”
陈吾德亦是满面红光,接口道:“小弟侥幸,名在一百三十四位。”
骆问礼笑着拱手:“愚弟叨陪末座,一百七十八名。我等特来寻师兄,共庆此捷!”
同门四人,皆登黄榜,此等盛事,岂能不贺?
余有丁心中激荡,握住三位师弟的手,连声道:“好!好!好!吾道不孤,师门有幸!”
当下,小院更是拥挤不堪。
老王头见又来了三位准新科进士老爷,更是慌得手足无措,连连说要再加菜添酒。
余有丁见陋室狭小,且漏雨不止,实在不便久聚,便对众人道:
“此间狭小,雨势未歇,不如我等移步前门大街的‘状元楼’,由我做东,与诸位师弟、同窗一醉方休,如何?”
众人轰然叫好。
于是,一行人簇拥着四位准新科进士,冒着淅淅沥沥的春雨,兴致勃勃地往“状元楼”行去。
“状元楼”今日亦是座无虚席,多是等候放榜消息的士子与报录人。
掌柜的眼尖,见余有丁等人气度不凡,又听闻乃是新科会元与同榜进士,连忙将二楼一处临窗的雅间收拾出来,好酒好菜如流水般送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雅间内气氛愈加热烈。
沈鲤、陈吾德、骆问礼纷纷向余有丁敬酒,感念恩师杜延霖平日教诲,畅谈考场内外的惊险与趣事。
说到动情处,几人想起寒窗苦读的艰辛,想起恩师的提携指点,都不禁眼眶微红。
余有丁本就酒量浅,加之今日心情大起大落,几杯烈酒下腹,已是面颊酡红,醉意醺然。
他执杯的手微微发颤,目光穿过轩窗外的迷离雨丝,仿佛望见数年前那个失意潦倒的自己,喉头哽咽:
“若非恩师当年手书相勉,焉有今日之余有丁……”
说着,他竟颤巍巍地从怀中贴身内袋里,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物事。
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封已然有些泛黄、边角磨损的信笺。
“余兄,这是……”沈鲤见状,放下酒杯,关切地问道。
余有丁小心翼翼地将信纸展开,眼中已泛起泪光:
“嘉靖三十八年,毛师弟等四人金榜题名,余虽年最长,却乡试落第,困守京华。恩师在杭州闻讯,竟命人星夜兼程八百里,送来这封手书……””
余有丁说着,深吸一口气,带着浓重的醉意,竟将信中字句琅琅背诵:
“见字如晤。
闻汝秋闱蹉跌,心结郁塞,余夜坐钱塘江畔,观潮生潮灭,忽悟孔圣‘君子忧道不忧贫’之训。
功名若潮汐,盈虚有数;学问似沧海,但得寸进,便获寸益。
况汝素秉清刚之气,文章如昆山片玉,纵暂掩尘泥,终当耀于天衢。
忆余少年时,亦屡困场屋,个中酸楚,刻骨铭心。然丈夫立世,当效太史公之发愤,苏子卿之持节。
功名者,身外浮云;德行学问,方是立身根本。但使胸藏丘壑,腹有经纶,纵布衣蔬食,亦可俯仰无愧。
今寄此笺,非作虚慰。愿汝暂收愁肠,沉心典籍,留意世务。格物致知,岂独卷帙?诚意正心,尤在日用。待得风云际会,自有鲲鹏击水时。
京师米珠薪桂,居大不易。倘有困顿,可暂居寒舍,切勿因俗务废学业。勉之!勉之!”
诵至末句,余有丁已泣不成声。
沈鲤、陈吾德、骆问礼亦为之动容。
师兄弟四人相顾,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感动与敬意,一时间竟无语凝噎,唯有举杯,一醉方休。
余有丁醉意朦胧,情动于衷,诵读恩师手书时声调时而激昂,时而哽咽,并未刻意压低声音。
再加上他是今科会元,早有人在暗中注意他们。
故当其诵信时,很多在饮酒议论放榜的士子,都下意识地停止了谈笑,侧耳倾听。
当余有丁背至“功名若潮汐,盈虚有数;学问似沧海,但得寸进,便获寸益”时,一位身着洗得发白蓝衫的年轻士子,不禁低声重复,眼中已有点点泪光。
他亦是多次落第之人,其中辛酸,感同身受。
待到“但使胸藏丘壑,腹有经纶,纵布衣蔬食,亦可俯仰无愧”,另一位年长些的士子已是长叹一声,举杯默然,仿佛被说中了心中最深的坚持。
而当余有丁泣不成声地念完“勉之!勉之”,雅间内外,竟是一片唏嘘。
“差人日夜兼程……只为送一封勉励门生的信……”一名士子喃喃道,声音带着难以置信,“这位杜总裁,当真……当真……”
他一时词穷,竟不知如何形容。
旁边那桌一位来自山东的士子重重一拍大腿,红着眼圈慨然道:
“古语有云,‘经师易得,人师难求’!今日方知此言不虚!大司马此举,非唯师者,近乎父矣!门下弟子焉能不出龙凤乎?”
“是啊!”另一人接口,语气中充满了无限的向往:
“弟子落魄时不远千里送信勉励;弟子显达时,感念的仍是师恩而非功名。此等师生情谊,闻之令人心折!余会元等人能得此师,何其幸也!”
一士子忽道:“我等今科同登黄甲,以后亦是杜总裁门下了!”
众士子们闻言纷纷举杯:“能入杜总裁门下,当浮一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