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显然也刚刚脱离浓雾的遮蔽,似乎也才发现眼前体型更大、桅杆更高的“镇远号”。
那两艘倭船上的海盗,此刻也确实陷入了困惑。
其中一艘关船的船头,一个头目模样的倭寇眯着眼,打量着远处雾霭中逐渐清晰的巨大船影。
那船身形制与他惯见的大明福船、广船迥异,船体更为修长流畅,多层甲板,桅杆高耸,帆索复杂,倒更像是他们在南洋偶尔远远瞥见的佛郎机(葡萄牙)人的大船。
“头领,看那船……不像是咱们常抢的明船啊?难道是佛郎机人的商船?怎么会跑到这北边来?”一个手下挠着头,带着贪婪和疑惑问道。
那头目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随即被更大的贪欲取代:
“管他是什么船!看这个头,若是商船,必定油水丰厚!就算是佛郎机人的,落单到了这里,也是块肥肉!传令,左右包抄过去,准备接舷跳帮!佛郎机人火器厉害,但人少,贴上去就是咱们的天下!”
他们根据以往的经验,认定西方船只虽然可能装备大量火器,但近战能力弱,且船员数量少,一旦被擅长跳帮肉搏的倭寇贴近,便只能任人宰割。
两艘倭寇关船立刻如同发现猎物的豺狼,灵活地调整方向,一左一右,朝着“镇远号”侧前方迂回,试图形成夹击之势,标准的接舷战术。
镇远号上,杜延霖放下千里镜,嘴角掠过一丝冷峻的笑意:
“传令,右满舵,抢占上风位。各炮位就位,右舷、左舷火炮分别瞄准各自目标,测距兵精确报数!没有本督的命令,不许开火!”
命令迅速传达。
“镇远号”庞大的船体在海面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凭借出色的帆装和操控性,迅速抢占了有利的上风位置,将侧舷对准了试图包抄过来的倭船。
这个机动让倭寇们有些意外,他们显然没料到这艘大船如此灵活。
“镇远号”侧舷的炮窗一块块被掀开,露出里面一排排黝黑锃亮的炮口,炮手们紧张而有序地进行着最后的调整,装填手将沉重的炮弹和发射药包塞入炮膛。
甲板上的漕兵们紧握刀枪弓弩,准备接舷战。他们虽然有些紧张,但看到杜少保和船上百余门火炮,也勉强稳住了心神。
倭寇船借着风势,速度渐快,距离迅速拉近。
五百丈、四百丈、三百丈……倭船上已经开始传来疯狂的嚎叫,甚至能看见一些倭寇挥舞着倭刀,准备着钩索、跳板。
火炮的最佳射程一般在百丈左右,只要冲过最后这段距离,胜利就属于他们。
当冲在前面的那艘倭船进入约二百五十丈距离时,杜延霖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挥下手:“左舷,首轮发射!目标,敌首船水线!”
刹那间,“镇远号”左舷如同火山喷发!
数十门早已校准完毕的佛郎机炮、大将军炮次第发生怒吼,炮口喷吐出长达数尺的炽烈火焰,浓密的白色硝烟瞬间笼罩了小半侧船舷。
震耳欲聋的巨响连成一片,仿佛天崩地裂!
沉重的实心铁球撕裂空气,发出令人心悸的尖啸,划过一道致命的轨迹,精准地砸向目标。
冲在最前面的倭船首当其冲,至少有七八发炮弹狠狠砸中其船头和水线附近。
木屑迸裂,碎片横飞!
其中一发炮弹更是幸运地直接命中了水线下方,瞬间撕开一个巨大的破洞,海水疯狂倒灌而入。
那倭船猛地一震,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船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倾斜,船上的嚎叫变成了惊恐的哭喊和绝望的咒骂。
另一艘倭船见状大惊失色,船上装火炮是常有的事,但一般火力稀疏,且精度很低,一般很难打中。
但此船火力如此之密集,那击中目标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
趁着他们因震惊而迟疑的瞬间,“镇远号”右舷炮火再次降临。
这艘倭船也被数发炮弹击中桅杆和船舷,帆具受损,速度大减,甲板上死伤一片。
“靠近!靠近他们!只有接舷我们才有活路!”残存的倭寇头目挥舞着刀,声嘶力竭地吼叫,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然而,“镇远号”根本不给它们任何靠近的机会。
杜延霖冷静下令:“保持距离,自由射击,彻底击沉首船,迫降次船!”
“镇远号”凭借速度优势,始终与试图靠近的倭船保持在其火炮有效射程内,而倭寇的弓箭和少量轻炮则完全无法构成威胁。
接下来的炮击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第一艘倭船在连续打击下,船舱大量进水,迅速沉没,海面上只剩下挣扎的人头和漂浮的碎片。
第二艘倭船见势不妙,想要转向逃离,但桅杆受损速度大减,又被几发炮弹警告性地落在船头前方,终于彻底丧失了斗志,升起了白旗。
仅仅片刻功夫,两艘张牙舞爪的敌舰,便已从海面上彻底消失。
杜延霖沉声下令:“放下舢板,收缴武器,将所有俘虏绑缚看押!清点我船损伤及弹药消耗。”
杜延霖的命令被迅速执行。
舢板往返,将数百名面如死灰、浑身湿透的倭寇押解上“镇远号”底舱严加看管。
杜延霖手下漕运参将清点完毕,前来禀报:
“少保,此战共击沉倭寇关船一艘,毙敌约二百余人;俘获一艘,生擒倭寇及附逆海盗共二百一十三人。我船仅船帆被流矢划破两处,船舷有几处轻微刮痕,无人阵亡,仅三人轻伤。弹药消耗约……”
听着参将的汇报,周围官兵脸上无不露出振奋之色。
以近乎零伤亡的代价,歼灭俘虏倭寇四百余人,这是他们过去难以想象的大捷。
杜延霖虽神色依旧平静,但眼底深处也掠过一丝满意。
这不仅验证了“镇远号”的战力,更极大地提振了这群初次经历海战的漕兵的士气。
“少保神机妙算!此船真乃海上利器!”漕运参将按着刀,脸上满是兴奋的红光,对杜延霖敬佩不已。
杜延霖微微摇头:“利器还需善用。此战只是先发制人,出其不意,后面就很难有如此战果了。”他顿了顿,下令道:
“调整航向,去登州卫。将这些俘虏押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