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关键的是,西方盖伦船的灵魂就是多层连续火炮甲板,使其拥有同时期最强大的海上军事能力。
杜延霖据此也在船体侧舷设计了多层连续的火炮甲板,在使得这艘新式战船拥有了远超同期大明水师任何舰只的火力投射能力。
嘉靖四十年冬,历经无数次计算、修改、模型试验乃至部分返工,凝聚了杜延霖心血与巨资的第一艘新式战船,终于在龙江船厂巨大的船坞中巍然成型。
它较传统福船更为修长挺拔,船体线条流畅而蕴含力量,甲板上林立的炮口散发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杜延霖亲自为其命名——“镇远号”。
船坞周遭,闻讯而来的南京各部官员、勋贵乃至附近百姓,簇拥在警戒线外,对着这艘新船指指点点。
“镇远号”的船体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新木与桐油混合的光泽,确实比寻常漕船、战船显得更为精神利落。
然而,与民间口耳相传、甚至史册隐约记载的永乐年间“郑和宝船”那“巍如山岳、浮动波上”的庞然身影相比,眼前这艘船,终究显得“小巧”了许多。
“这便是杜少保耗资巨万,历时近一载,造出的‘新式战船’?”人群中,一位兵部的员外郎捻着胡须,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失望与质疑:
“观其规制,虽较现有战船稍大,然比之永乐旧观,不啻天渊之别!听闻所费白银近四十万两?这……未免太过靡费!”
旁边一位都察院的御史闻言,立刻冷哼接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人听清:
“何止靡费!四十万两雪花银,若用于充实九边军饷,可养多少精兵?若拨付浙直总督胡汝贞或戚继光所部,用以剿倭练兵,又能增添多少刀枪铠甲、火铳火炮?如今却换来这么一条船……杜少保虽才略过人,然于此船政一道,怕是……有些好高骛远了。”
“是啊,”另一人低声附和:
“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宝船巨舰何其雄壮?那才是我大明赫赫天威之象征!如今这‘镇远号’,虽多了些炮口,看起来也新颖些,但终究……格局小了。有这四十万两,真不如实打实地交给戚将军,多练出数万精兵,荡平沿海倭巢,岂不更立竿见影?”
一些原本对杜延霖心怀期待的官员,此刻望着那艘“征远号”,也不禁暗自摇头。
他们承认此船有其新颖之处,但投入与预期中的“产出”实在不成正比。
毕竟,船造得再好,若不能明显超越旧制,在海上取得压倒性优势,那这巨额的投入就显得有些得不偿失。
甚至有人私下揣测,杜少保是不是研究他那套“物理学”有些走火入魔了,乃至有些……耽于奇技淫巧了?
消息传到京师,朝野上下也是议论蜂起。
西苑玉熙宫内,嘉靖帝看着杜延霖呈上的报捷文书,以及那份附在后面的、关于请旨以“镇远号”为核心组建一支水师的详细条陈,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面前的小几上,还摊着一份来自南京都察院御史的密奏,里面详细描述了“镇远号”的形制规模,并与传闻中的郑和宝船做了对比,字里行间充满了“规制远逊前朝”、“耗资四十万两之巨,仅得一舰,实难称效”的质疑。
嘉靖帝看得仔细,但当他的目光扫过随奏疏附上的、那清晰列明“镇远号”各项开支,最终汇总为“叁拾捌万柒千五百两”的明细账目时,眼角还是忍不住狠狠抽搐了一下。
近四十万两白银!就造了这么一条船?
他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那些关于永乐宝船的记载与图样,那才是真正的巨舰,如同海上移动的城郭!
相比之下,这“镇远号”,虽然杜延霖在奏疏中说得天花乱坠,又是航速快、又是稳定性高,又是火力强,但规模上……未免相形见绌。
皇帝放下奏疏,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刚服过丹药后那点飘飘然的舒畅感,都被这账目上的数字给冲淡了不少。
他侧过头,看向侍立在一旁,努力缩小存在感的黄锦,语气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幽幽问道:
“黄锦啊,你说这杜延霖……他图什么?”
黄锦闻言,斟酌着词句回道:
“万岁爷,杜少保在奏疏里言明,此船旨在‘靖海波、御外侮’,故曰:镇远。其所载火炮数量惊人,航速亦超现有战船,或……或确于剿倭有大用。且……且杜少保并未向户部请款,所用皆是他自行筹措之银……”
“自行筹措?”嘉靖帝失笑,打断了黄锦,“是,他是没用户部的银子。而且他去年给了朕五十万两,今年更是给了八十万两!可四十万一条船,银子不是这样花的啊……”
嘉靖帝越说越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那感觉,就像一个精明的当家人,看着手下最能干的伙计不仅自己能赚大钱,还懂事地分给自己一大份。
可转头这伙计就把赚来的钱投入一个看起来风险极高、回报不明,甚至有些“华而不实”的新项目里。
阻止吧,显得自己这个东家既贪心又短视,毕竟人家没动公中的钱;不阻止吧,又心疼那白花花的银子,更隐隐担忧这伙计是不是步子迈得太大,走了歧路。
“四十万两……就为一条船……”嘉靖帝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暖榻的锦缎上划拉着:
“这杜延霖,莫非真如外界有些闲言碎语所说,钻研他那‘物理’之学,钻得有些……魔怔了?”
黄锦屏息凝神,不敢接这话茬。
嘉靖帝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奏疏上,尤其是末尾杜延霖恳切请求组建水师的部分。
他想起去年杜延霖主动送上五十万两内帑,今年又加了码,解来八十万两,而自己高兴地直赞杜延霖是萧何。
金口玉言犹在耳边,而且杜延霖的请求不算过分,此刻反悔,万一断了这条财源岂不是得不偿失?
沉吟良久,嘉靖帝终于叹了口气,将杜延霖的奏疏往黄锦那边一丢,说道:
“罢了,朕也难决。将此疏发往内阁吧,令诸臣工票拟,看看诸位阁老、部堂们是何意见。记住,南京那边关于此船耗资与规制的议论,也一并抄录过去,让诸臣参详。”
“奴婢遵旨。”黄锦连忙躬身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