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帝状似不经意地问起了杜延霖的近况,黄锦心中顿时一凛。
他跟随嘉靖帝多年,深知这位天子心性。
越是这般看似不经意的垂询,背后往往藏着极深的思量与试探。
黄锦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将早已整理好的、来自南京和淮安的消息在脑中飞速过了一遍,斟酌着词句回道:
“回万岁爷,杜延霖自移驻淮安后,首要精力自是放在漕运善后上。据报,漕纲渐次恢复,沿途闸坝、浅滩疏浚事宜亦在推进,年前已有三批漕粮顺利抵京,太仓压力稍解。杜延霖还上了条陈,言及革除漕运积弊数端,诸如厘清浮费、整饬运军、严查夹带等,朱批已发往户部并漕运衙门议行。”
他先拣了最紧要、也是最本分的漕务说了,见皇帝闭目听着,面上无波无澜,于是话锋微转,语气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不确定”与“据闻”:
“此外……奴婢听闻,杜延霖在淮安清江浦督漕衙门旁,设了一处……‘格物学堂’。”
“格物学堂?”嘉靖帝的眼皮掀开一条缝,精光一闪而逝,“他倒是不忘本业。教的还是他那套‘物理学’?”
“正是。”黄锦小心应道:
“据南京镇守太监衙门偶尔提及,杜延霖时常亲往讲学,内容似是……光、力、水汽之理,偶有实物演示,颇引了些当地匠户、甚至府学生员前往听讲。哦,还有,”他仿佛刚想起什么,补充道:
“杜延霖似乎颇重实务,在那学堂内设了工坊,许那些研习生鼓捣些机巧之物。”
嘉靖帝轻哼一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
“格物致知,倒也算圣贤道理。只要不误正事,由得他去。还有呢?”
黄锦偷觑了一眼皇帝的脸色,心知重头戏来了,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几分回禀奇闻异事的语气:
“还有就是……近几个月来,南边市面上出了几样新奇物事,风靡得紧。一曰‘淮安雪糖’,洁白异常,甜净胜过闽广所产;二曰‘味中鲜’,听闻烹肴时放入少许,便鲜美倍增;三曰‘净身皂’,去污力强,且带清香。此三物皆产自淮安,获利颇丰,引得商贾趋之若鹜……坊间有些闲言碎语,猜测……猜测这些工坊,或与杜延霖有些关联,或是得了他的庇护。”
“什么叫和他有关联?”嘉靖帝冷笑一声:
“依朕看,这几样玩意就是他捣鼓出来的。要不然这些个玩意早不出,晚不出,偏偏在他杜延霖去淮安之后就一股脑冒出来了?这小子,是打着学堂的幌子,闷声发大财呢!”
黄锦连忙低下头,不敢接话。
恰在此时,精舍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名小太监在门外低声道:
“万岁爷,南京守备太监何授、江南织造太监杨金水,有密奏呈递进宫。”
“哦?”嘉靖帝坐直了身子,挥了挥手:“呈上来。”
黄锦赶紧小步过去,从小太监手中接过那密封的奏匣,检查无误后,恭敬地放到嘉靖帝榻前的小几上。
嘉靖帝慢条斯理地打开奏匣,取出里面何授与杨金水联名的密奏,展开细读。
起初,他脸上还带着一丝漫不经心,但看着看着,那表情就渐渐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呵,”嘉靖帝轻笑一声,把奏折往小几上一丢,身体向后靠回软枕,目光望向精舍顶棚上精美的藻井,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黄锦听:
“何授和杨金水这俩奴婢,奏章里倒是没明着指摘杜延霖什么不是,只说那‘淮安三宝’获利颇丰,引得商贾云集,隐约担心杜延霖‘不务正业’,顺带提了一嘴,说这区区几样物事,所聚之财,怕是……堪比江南一府之税收?”
他顿了顿,突然侧过头,盯着黄锦,语气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黄锦,你听见没?一府之税收!朕没听错吧?这几样玩意儿,折腾几个月,赚的钱能顶朕一个府的税银?”
黄锦也不知虚实,只小心翼翼地道:“万岁爷,何授和杨金水或许是听闻了些夸大之词,市井传言,难免失实……”
“失实?”嘉靖帝打断他,猛地坐直了身子,脸上那点慵懒彻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郁闷、惊奇和强烈不平衡的表情:
“朕看未必!杜延霖的才干,朕是认的,他弄出点能赚钱的新鲜玩意,稀奇吗?朕一点都不稀奇!”
皇帝越说越觉得胸口有点发堵,抬手揉了揉心口,道:
“朕四季常服不过八套,换干洗湿,无时不念国步之艰,民生之难。那是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可户部那边,还是变着法儿地跟朕哭穷、跟朕耍心眼!”
嘉靖帝说着,竟有些忿忿起来:
“朕这儿,为了要点银子,每次都得先听内阁絮叨半天民生艰难,再看科道言官们引经据典地说什么‘勤俭为要’,最后好不容易下了旨,天下臣工天天变着法子骂朕,仿佛朕修几座道观、几座宫殿,就把我大明朝修得山穷水尽了!仿佛朕多要一两银子,这大明朝明天就得垮了!”
皇帝顿了顿,语气又突然变得酸溜溜的,仿佛一个精打细算的管家,看到隔壁不声不响就发了大财的伙计:
“他杜延霖可倒好,不声不响,弄点糖、搞点皂角水、再弄点提鲜的粉末,这钱就跟长了腿似的自己往他口袋里跑?真是岂有此理!”
黄锦闻言,连忙劝慰道:
“万岁爷,您是真龙天子,胸怀的是九州万方,运筹的是社稷千秋。杜延霖不过是偶得奇技,赚些商贾铜臭之利,岂能与陛下您掌控天下赋税、调理阴阳的格局相比?他那是小术,陛下您行的才是大道啊!”
“小术?”嘉靖帝嗤笑一声,重新靠回去,眼神却眯了起来,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他杜延霖弄这点‘小术’,就能抵一府之税,这‘小术’可不小啊……”
皇帝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着膝盖,忽然问道:
“黄锦,你说,杜延霖搞这么多钱,想干什么?养他那格物学堂?还是……另有所图?”
这话问得轻飘飘,但却是诛心之问。
黄锦不敢妄加揣测,只能低声道:
“奴婢愚钝,不敢妄测大臣之心。不过杜延霖行事,向来出人意表。奴婢听闻,杜延霖所创那格物学堂不仅不收束脩,还倒给那些匠户、生徒发饷银,所费想必不赀……”
“派人盯紧他,”嘉靖帝打断道,显然是对黄锦的话不置可否,“另外,查清楚,那几样东西到底赚了多少,银子又用到了何处。朕,心里得有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