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九年冬,淮安城迎来了罕见的寒潮。
朔风凛冽,运河边缘结了薄冰,呵气成雾。
然而,与此番严寒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淮安三宝”在江南掀起的热潮。
所谓“淮安三宝“,一曰“淮安雪糖“,洁白胜雪,甜而不腻;二曰“味中鲜“,点滴入肴,鲜味倍增;三曰“净身皂“,去污除垢,清香留肤。
这三样物事,只用了短短数月,就成了富户豪绅竞相追捧的奢侈品,更因其强大的效果,催生了一条从淮安延伸至四面八方的滚滚商路。
各地的商贾闻风而至,云集淮安,车载船运,将这三样紧俏货贩往大江南北。
白花花的银子,如同淮河水般,源源不断地流入杜延霖幕后掌控的几家商号账房。
然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这泼天的富贵,如何能不引人垂涎?
起初,各方势力还不知道杜延霖是这“淮安三宝”的发明者和幕后控制人,他们还以为是何心隐这个“狂生”不知走了什么运,弄出了这些奇巧之物。
可几番试探下来,那些明里暗里的手段竟都石沉大海,众人这才惊觉,这何心隐背后的能量大的惊人。
而在淮安有这么大能量的,只有那位太子少保、南京户部右侍郎、总督漕运杜延霖了。
……
江南,苏州。
腊月里的涵碧园,暖阁地龙烧得正旺,几盆精心栽培的腊梅在角落里吐着幽香。
几名身着锦袍、大腹便便的男子围坐在一起,他们是掌控江南糖业数十年的大糖商,家资巨万,手眼通天。
但他们此时脸上却无半分赏景的闲情逸致,只有化不开的阴郁与愤懑。
“诸位都看到了吧?”盐糖巨商王秉乾重重将茶盏顿在桌上,茶水溅出:
“那‘淮安雪糖’一出,我们铺子里的糖,价格一跌再跌,都快烂在仓库里了!再这样下去,咱们几家祖辈辈传下来的基业,就要断送在这杜延霖手里了!”
“王兄所言极是!”另一名李姓商人接口,声音带着急切:
“他那糖也不知怎么弄的,又白又细,甜得纯正,咱们的红糖、砂糖根本比不了。如今那些老主顾,都指名要‘淮安雪糖’,咱们的生意,一落千丈啊!”
“岂止是糖?”又一名商人叹道:
“他那‘味中鲜’、‘净身皂’,也都是独门生意,抢了多少行当的饭碗!此人不好好在淮安督他的漕运,搞这些奇技淫巧,与民争利,是何道理!”
“郑翁,不能再等了!“一个面色焦黄的中年商人拍案而起,对着主位上的郑濂急声道:
“我那库里的糖,如今降价三成都没人要!再这么下去,咱们在江南几十年的根基,就要毁于一旦了!“
“是啊,郑翁,您得拿个主意!”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郑濂。
郑濂年约五旬,胖硕的身躯裹在锦袍里,他眯着眼,听着众人的抱怨,半晌才慢悠悠开口:
“杜少保乃国之柱石,平定东南,功在社稷。他老人家日理万机,怎会亲自操持这等商贾贱业?”
这话一出,满座皆是一怔。
众人皆是心道:这集会是你郑濂搞的,现在你装什么大头蒜?
那焦黄面皮的商人当即按捺不住:“郑员外此言何意?今日是您召集诸位......“
“呵呵,”郑濂呵呵一笑,打断道,“杜少保即便与那'淮安雪糖'有些关联,想必也只是为筹措漕衙用度,给何心隐行个方便罢了。“
他这话说得圆滑,在座的都是人精,岂会听不出其中深意?分明是不愿与杜延霖正面为敌。
“即便只是行个方便,这方便也太大了吧!”那焦黄面皮的糖商顺着郑濂的话急道:
“郑翁,咱们明面上自然不敢与杜少保相争。可这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啊!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咱们的家业就这么垮掉!”
“硬碰自然不行。”郑濂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但,这世上能制约官员的,自然还有更大的官,或者说……更贴近宫里的人。”
众人精神一振:“郑翁的意思是?”
郑濂压低声音:
“南京守备太监何公公,总管江南织造太监杨公公……这两位,可是能直达天听的人物。尤其是杨公公,这织造局本就是为了给内廷筹银子的,咱们的孝敬,这些年也没断过。如今咱们的生意受损,孝敬自然就少了,两位公公跟着宫里的‘用度’岂不也跟着紧张?”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扫视众人:“更何况,这淮安三宝个个都是聚宝盆呐,两位公公坐镇南京,替皇上看着这东南财赋重地,能不动心?”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随即纷纷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
是啊,两位公公坐镇江南,当然不只是作威作福那么简单,还肩负着为宫中输银的重任,若是能将淮安三宝拿到手里……届时,虎狼相斗,此乃驱虎吞狼之计!
“妙啊!郑翁高见!”
“好!好!咱们这就去准备,定要让何公公、杨公公知晓这淮安三宝的妙用!”
……
南京,守备太监衙门后宅。
南京守备太监何授裹着一件紫貂皮袄,靠在铺着厚厚绒垫的醉翁椅上,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铜胎画珐琅手炉。
他面前,小太监正低声禀报着。
“……干爹,扬州那边的郑濂等人又递了话,还送来了这个。”小太监说着,呈上一个小锦盒。
何授懒洋洋地打开,里面是几张崭新的、数额巨大的银票,以及一小罐晶莹剔透的“淮安雪糖”和一小瓷瓶“味中鲜”。
“哼,这帮盐蠹糖贩,平日里抠搜得紧,如今倒是大方。”何授用指尖拈起一点雪糖,放在鼻尖嗅了嗅,又看了看那银票的面额,脸上露出一丝意味难明的笑容;
“看来是真被那‘淮安雪糖’逼到绝路了。”
小太监凑近一步,低声道:
“干爹,他们还说,那淮安的何心隐,不过是台前傀儡。真正掌控那几大工坊的,恐怕是……杜少保。如今这几大工坊的财源,怕是比一个府的税银还多……”
何授闻言,眼皮跳了跳,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随后将手炉拢得更紧些。
杜延霖……这个名字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畏惧。
执砚杀陈据不说,就是都察院大堂上那一刀,鄢懋卿滚落的人头,让他至今想起仍觉颈后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