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整个厂房内仅此一台织机运转,与它所能带来的产能潜力相比,规模可谓克制。
何心隐站在织机旁,看着飞速成型的绸缎,眉头却微微蹙起。
他转向身旁负手而立的杜延霖,语气带着不解:
“少保,此机之神效,足以令江南万千织户瞠目。若推广开来,丝绸产量必能倍增,利国利民,为何仅止步于此一隅,作‘实验’之用?《国富策》中亦言‘货畅其流,民富国强’,岂非正合此理?”
杜延霖目光深邃,抬手轻抚织机光滑的木架,感受着其运作时传来的细微震动。
“货畅其流,民富国强,此言不虚,然须知其‘流’向何方,其‘富’如何分配。”他引何心隐走到窗边,指着窗外运河上往来如织的漕船和远处隐约可见的民居:
“你看这淮安城,乃至整个江南,多少人家倚仗一机一杼,妇织夫贩,方能糊口?若此机骤然遍行,一人可抵十工,则九成织工将无所依傍。货虽多,而民失其业,流离失所,此非富国,实为酿乱之源。”
何心隐闻言一怔,陷入沉思。他虽倡“百姓日用即道”,但对经济学,理解确实尚浅。
杜延霖继续道:
“再者,我大明物产虽丰,然海禁未弛,官营朝贡规模有定。生产十倍之绸缎,若无十倍之买家,则价必暴跌,非但无利可图,更会冲击现有市场,使传统织户雪上加霜。此即我所虑之‘市场有限’。”
“所以少保之意是……”何心隐似有所悟。
杜延霖的目光投向窗外运河上南来北往的漕船,声音深沉:
“实验厂之设,一为精进技艺。眼下机器所织之绸,虽效率倍增,然质地仍远逊于苏杭巧匠之手。因此需持续改进其质与量皆臻上乘,方是推广之时。”
“其二,此‘淮安一号’,乃至后续更精良之织机,其用不在当下,而在未来。”杜延霖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浩瀚的海洋。
“少保是指……开海?”何心隐眼中精光一闪。
他虽不谙经济,但于大势却极敏锐。杜延霖在《国富策》中曾隐晦提及海贸之利,如今结合眼前之事,他立刻明白了关键。
“正是!”杜延霖斩钉截铁:
“如今海禁森严,片板不得下海,虽有走私,终究规模有限,且风险巨大。我大明物华天宝,丝绸、瓷器、茶叶,皆为海外诸邦渴求之珍物。若能朝廷主导,大开海禁,设市舶司,组织官民船队,扬帆远航,与泰西诸国、南洋各邦互通有无,则何愁市场有限?届时,我天朝物产,将以十倍、百倍于今日之量,倾泻于海外,换取巨量白银、铜料乃至奇技之物,利国利民,莫此为甚!”
他回到织机旁,手指轻叩机身,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而到了那时,便是这等高效织机大显身手之时。凭借其远超人工的效率与稳定性,我们生产的布匹,将质优价廉,足以横扫海外市场,无人能敌。这实验厂,便是种子,是火种。它不仅要摸索出最好的机器,还要培养出能操作、维护乃至改进这些机器的工匠。待风起时,方可星火燎原。”
何心隐彻底明白了杜延霖的深谋远虑,不禁抚掌赞叹:
“妙哉!少保此举,真乃老成谋国之道!不争一时之利,而图万世之基!”
但纺织厂的成立,却在大明这潭略显沉寂的池水,似乎连一点涟漪都没留下。
因为杜延霖严格控制规模,纺织厂在产量上并没有优势,而且新纺织机纺出的布,在质量上暂时也远不如传统织造。
只是价格足够便宜,在贫户引起了一定反响。
但单一的产业革新力量有限,要真正夯实根基,积累力量,必须构建一个多元化、能够自我造血的轻工业体系。
于是过了几日,杜延霖将何心隐召至书房,摊开了一幅他亲手绘制的草图,上面不仅有多梭织机的改进构想,还罗列着几个看似寻常却意义非凡的名目:
肥皂、精制白糖、味精。
“柱乾”,杜延霖指着草图:
“织机之事,已见雏形,然其推广须待天时。眼下,我们或可从这些关乎百姓‘日用’之物着手。”杜延霖微微一笑:
“此等物事,技术门槛相对织机为低,原料易得,市场广阔,且不易引人瞩目,正是积蓄实力、惠及民生的良途。我想请柱乾出面,主持创办这几处工坊。”
何心隐仔细观瞧,眼中渐露惊奇。
他虽不精工艺,但智慧超群,立刻明白了这些物品背后的潜力。
“肥皂去污,白糖调味,这‘味精’……少保,此物是?”
“一种增鲜之物,可使寻常汤羹滋味倍增,其妙处,日后便知。”杜延霖解释道:
“制法原理,我稍后会详细说明。创办这些工坊,一则可满足市场需求,获取利润,反哺格物学堂及各项开支;二则可吸纳更多匠人、学徒,在实践中培养格物人才;三则,这些产品若能行销各地,亦是我等理念的无声宣示——格物之学,终将利及百姓日常。”
何心隐抚掌称善:
“妙极!‘百姓日用即道’,少保此举,正是将此道落于实处。由我这闲散之人出面操持,再合适不过,既可掩人耳目,亦能历练实务。何某愿效犬马之劳!”
于是,在杜延霖的幕后指点与何心隐的亲自奔走下,淮安城郊外,几处新的工坊悄然设立。
肥皂厂最先建成。
杜延霖提供的思路是利用动物油脂或植物油与草木灰水(含碱)进行皂化反应。
何心隐召集了一些原本从事脂粉制作或熟悉油料处理的匠人。
起初,众人对将油脂与灰水混合加热的做法将信将疑,但当第一批粗糙但去污力明显强于皂荚的黄色皂块成型时,工匠们都惊呆了。
何心隐根据杜延霖的建议,尝试加入少量盐进行盐析,提高了肥皂的纯度,又试验添加薄荷、艾草等物,制成了带有清香气味或具有一定药用效果的香皂。
产品一经试售,因其清洁效果显著,虽外观朴素,仍广受欢迎,尤其受到了酒楼、客栈乃至一些富裕家庭的青睐。
而制糖厂的挑战在于提纯。
此时南方已有红糖制作,但色泽深、杂质多、有异味。
杜延霖的目标是制造出洁白如雪的白糖。
他指导工匠利用活性炭(由骨头或木材闷烧制成)的吸附性来脱色。
技术难度不大,但过程也并非一帆风顺,炭的比例、温度的控制都需要反复试验。
格物学堂的研习生们被调动起来,记录每一次试验的参数和结果。
终于制成了一批色泽雪白、颗粒晶莹的白糖。
因为品质高,市场上将淮安制糖厂生产的糖称为“淮安雪糖”。
这种“淮安雪糖”的品质远超市面上的任何糖品,其出现几乎改写了人们对“糖”的认知,迅速成为商贾争相采购的紧俏商品。
因为糖在明代是奢侈品,所以利润极为丰厚。
当然利润最高,被杜延霖给予厚望的是味精厂。
杜延霖知道味精(谷氨酸钠)的工业化生产在此时难度极大,但他给出了一个替代方案——利用小麦面筋或海带等富含谷氨酸的食材通过蛋白质的酸水解进行提取。
产品纯度虽然很低,但只需在烹饪时加入少许,确实能产生惊人的提鲜效果。
味精最初供应淮安城内数大酒楼,菜肴滋味立即提升,酒楼遂得达官显贵青睐,味精亦成各楼必备之秘宝,随后又在各大富户中流行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