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察院正堂,肃杀之气弥漫。
原本用来会审重大案件的宽阔厅堂,此刻鸦雀无声。
三班衙役虽已站定,但他们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些按刀而立的锦衣卫,气氛远比寻常审案要凝重百倍。
杜延霖端坐于主位之上,面沉如水。
两侧,南京守备徐鹏举、守备太监何授以及六部堂官们也只得依次落座,想看看这位南京新贵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究竟要怎么烧。
鄢懋卿被两名锦衣卫强行按跪在堂下,他虽身着囚服,镣铐加身,却依旧梗着脖子,试图挣扎起身,眼中满是桀骜与怨毒。
“杜延霖!你休要在此狐假虎威!”鄢懋卿嘶声道:
“我乃朝廷二品大员,即便有罪,也需三司会审,明正典刑!你一个兵部侍郎兼漕运总督,品级不过三品,更非三法司官员,有何资格坐在上面审我?!你这是僭越!是乱法!”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徐鹏举、何授等人,最后落在右都御史卢勋、南京刑部尚书蔡云程等三法司堂官身上,带着一丝挑衅和嘲弄:
“诸位同僚,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此獠越俎代庖、如此践踏朝廷法度吗?!”
堂上众官员面面相觑,无人敢应声,个个低垂着眼帘,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质问。
卢勋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仿佛上面有朵花;蔡云程则眼观鼻,鼻观心,如同入定的老僧,对周遭的一切置若罔闻。
杜延霖冷冷地看着他,并不接话,只是按照程序,沉声问道:
“鄢懋卿,本官问你,你在江南清厘财税期间,假公济私,横征暴敛,盘剥盐灶漕工,激起民变,致使漕运断绝,振武营哗变,黄懋官惨死……这些罪状,你认是不认?”
“认罪?我何罪之有?!”鄢懋卿脖子一梗,脸上带着讥诮的笑容:
“杜延霖,休要血口喷人!本官所为,皆是奉旨行事,为填补国库亏空!那些刁民乱兵,不服王化,聚众作乱,与我何干?!杜延霖,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无非是想拿我,来成就你的威名罢了!我告诉你,休想!”
他越说越激动,竟挣扎着试图站起,指着杜延霖的鼻子骂道:
“你这套把戏,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你杜延霖就是个沽名钓誉、践踏纲常的乱臣贼子!陛下是被你蒙蔽了!你没资格审我!你不配!”
“放肆!”站在杜延霖身侧的朱七按刀厉喝。
杜延霖抬手,止住了朱七。他的脸色依旧平静,但眼神却越来越冷。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
鄢懋卿摆明了拒不合作,而杜延霖若强行用刑或就此退让,都会大损威信。
就在这时,坐在下首的南京礼部右侍郎章焕清了清嗓子,站起身,对着杜延霖拱了拱手,试图缓和气氛:
“杜部堂,鄢懋卿言语无状,冲撞部堂,实属不该。然其所言,亦非全然无理。依朝廷体制,似此等大案,确需三法司会审,汇集人证物证,方显公允。不若今日暂且……”
章焕也算是杜延霖的熟人,曾任河南巡抚多年,杜延霖与他多次打过交道。
后其因尹王之事被打发到南京右侍郎的位置养老,此时见杜延霖骑虎难下,念及旧情,他便出面想着给杜延霖一个台阶,建议今日暂且收押,容后再审。
然而,他话未说完——
“鄢懋卿,”杜延霖又开口了,声音冷地如同三九之寒,“本官今日来,本就没想着审你。”
他微微一顿,目光如两把淬冰的利剑,直刺鄢懋卿的心底:
“而是要借你人头一用!”
话音甫落——
“锵——!”
一声清越龙吟,陡然响彻大堂!
只见端坐于上的杜延霖,竟猛地抽出身旁朱七腰间绣春刀!
那刀身如一泓秋水,在略显昏暗的大堂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
所有人都惊呆了,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杜延霖要干什么。
杜延霖持刀起身,动作快如闪电,一步便跨下堂来!
“你……你要干什么?!”鄢懋卿脸上的狂傲瞬间化为极致的惊骇,他想要后退,却被身后的锦衣卫死死按住。
“杜部堂不可!”章焕第一个反应过来,失声惊呼,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在无数道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杜延霖手起——
刀落!
“噗嗤!”
血光迸现!
鄢懋卿那颗满含惊愕与不甘的头颅,瞬间与身体分离,滚落在地。
那双兀自圆睁的眼睛,似乎还不敢相信发生的一切。
无头的尸身抽搐着,鲜血如泉涌,染红了青石板地面。
何授猛地站起,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徐鹏举更是吓得直接从座位上滑了下来,瘫软在地。
整个都察院正堂,陷入了一片死寂!
“呕——!”
终于,有文官再也忍不住,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涕泪横流。
更多人则是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用手捂住口鼻,或是下意识地连连后退。
章焕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杜延霖的行事,又一次出乎了他的预料。
“取一个木盒来。”杜延霖吩咐道。
立刻有锦衣卫寻来一个原本用于盛放公文的大号硬木匣子。
杜延霖亲手用刀尖挑起鄢懋卿的头颅,放入匣中,盖上盒盖。
鲜血迅速从匣子缝隙中渗出,染红了木纹。
“杜……杜部堂……您……您这是……”右都御史卢勋终于找回了一点声音,颤抖着问道,他几乎不敢想象杜延霖究竟做了什么。
杜延霖提起木匣,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噤若寒蝉的百官,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鄢懋卿贪酷,激起民变兵哗,罪无可赦!今日本官借他项上人头一用,既是他为江南百姓赎罪,亦是替他向朝廷、向那些被他逼反的士卒赎罪!”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告了他的意图:
“现在,本官便亲赴振武营,以此首级,招抚乱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