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北,振武营驻地。
昔日拱卫留都的精锐之师,此刻营门紧闭,鹿砦重重。
箭楼望台之上,身影幢幢,弓弦半开。
营墙之后,垛口缝隙间,无数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紧张地窥视营外那支不过数十人的队伍。
杜延霖勒住马缰,身后是数十名按刀而立的锦衣卫,以及几辆沉甸甸的骡车。朱七卫在侧,眼神鹰隼般扫过营墙上的每一个防御点。
“止步!”营墙上,一名身着褪色鸳鸯战袄、头缠白布的头目厉声喝道,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嘶哑:
“来者何人?再敢近前,乱箭射杀!”伴随着他的吼声,墙头传来一片弓弦绷紧的咯吱声,气氛瞬间绷至极限。
杜延霖抬手,示意身后队伍停下。他独自催马向前几步,朗声道:
“本官,南京兵部右侍郎,漕运总督、权南京兵部尚书杜延霖!”
“杜延霖?”墙头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和议论声。
这个名字,对于这些因鄢懋卿苛虐而反的军卒来说,不算陌生。
他们有的听过他巡盐时的刚正,有的听过他诛杀陈据、为民请命的凛然正气。
那头目显然也知晓了,语气稍缓,但戒备不减:
“杜部堂!你……你来此作甚?莫非也要学那黄懋官,来诓骗我等?”提及惨死的黄懋官,墙头顿时响起一片愤懑的咒骂声。
杜延霖面色不变:
“本官今日来,非为征讨,非为诓骗。只为两件事:第一,给你们一个交代;第二,给诸位兄弟一条活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头那些惊疑不定的面孔:
“鄢懋卿贪酷暴敛,逼反百姓,克扣军饷,致使忠良蒙冤,将士寒心,其罪滔天!本官已将其明正典刑!”
说罢,他朝后一挥手。一名锦衣卫上前,将那个渗着暗红血渍的木匣置于地上,打开盒盖。
朱七拿着一把大旗杆将鄢懋卿的人头高高挑起,刹那间,一颗须发虬结、双目圆睁、面孔因极致的惊骇而扭曲的头颅赫然呈现!
正是权倾一时、刮尽江南地皮的鄢懋卿!
营墙上的叫骂声、鼓噪声戛然而止。
“嘶——”
片刻之后,墙头之上,倒吸凉气之声此起彼伏。所有军卒都瞪大了眼睛。
那头目也骇得后退半步,声音发颤:“这…这…”
杜延霖的声音再次响起,压过了所有的骚动:
“此獠首级在此!这便是朝廷、是本官对受屈将士的交代!”
他目光如炬,扫视全场:“现在,本官带来第二件东西!”他指向身后的骡车,“这是十万两现银!是补发诸位被克扣的饷银!”
车辆打开,白花花的银锭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而踏实的光芒。
对于这些被欠饷逼反、终日惶惶的军卒来说,这光芒比任何言语都具有说服力。
墙头上的戒备明显松懈了。
弓弩缓缓垂下,许多军卒不由自主地向前探身,眼中充满了渴望与犹豫。
杜延霖趁热打铁,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却也透着一丝体谅:
“振武营的兄弟们!首恶已诛,欠饷即补!尔等皆是国家卫士,曾为抗倭立下功勋,岂能因一贪官而自误,背负叛军之名,累及家小?如今漕运中断,江南动荡,正是需要诸位重拾刀枪,护卫乡梓、为国效力之时!放下兵器,出营领饷,过往之事,本官一力承担,概不追究!若仍执迷不悟……”
他的声音骤然转冷,目光锐利如刀:“便是自绝于朝廷,自绝于天下!届时,大军围剿,玉石俱焚,休怪本官没有给过机会!”
与此同时,墙垛后,几名显然是头目模样的人聚拢在一起。
一个脸上带疤的粗壮军士梗着脖子,声音虽压着却透着急躁:
“…脑袋是真的,银子也是真的!可官字两个口,谁知是不是缓兵之计?骗我们开了营门,秋后算账,谁能活命?!”
另一个年纪稍长、神色沉稳的头目立刻反驳,他指着营门外的的杜延霖,反驳道:
“糊涂!你看那是谁?是杜青天!他在扬州杀贪官、在河南诛阉竖、在京师敢为百姓顶撞皇帝!这样的人,会屑于用这等下作手段骗我们?若他不可信,这天下还有可信之官吗?!”
“李头儿说得对!”旁边一个精瘦的头目接口,眼中闪着光:
“别忘了,咱们为啥反的?不就是鄢懋卿那狗贼逼得咱们活不下去,还没处说理吗?现在杀鄢贼的人就在下面!他提着鄢贼的人头来见咱们,这就是天大的诚意!咱们当初闹事,不就是为了讨个公道、要口饭吃吗?现在公道和饭吃都送到眼前了!”
那带疤的汉子嘴唇嗫嚅了几下,还想争辩,目光扫过周围弟兄们那渴望而惶恐的眼神,又看向下方凛然而立的杜延霖,终究重重叹了口气,颓然道:
“…妈的,你说得对。若是连杜延霖都不信,这朝中确实没有可以相信的官儿了…罢了…老子信他一次!”
争论戛然而止。几名头目相互看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断。
那被称为“李头儿”的沉稳头目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朝着墙内外所有振武营军士,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大吼:
“杜部堂!我们信你!振武营的弟兄们——放下兵器!开营门!”
一声令下,如同堤坝决口。
只听一阵“哐啷”、“咔嚓”的声响,墙头、营门后的弓弩、刀枪被纷纷扔在地上。
沉重的营门在数名军卒的合力推动下,发出“吱呀呀”的呻吟,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的景象逐渐显露:黑压压的军士们挤在一起,大多数人脸上还带着一丝惊魂未定和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虚脱。
杜延霖看着洞开的营门和弃械的军卒,脸上沉静如水,心中却知最关键的一步已然迈出。他微微侧首,对朱七沉声道:“朱千户,带人清点人数,按名册发放饷银,不得有误,不得克扣。”
“末将遵命!”朱七抱拳领命,立刻指挥手下锦衣卫和随行文吏,押送银车,有序进入营区。
杜延霖则策马,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缓缓驶入振武营。
营中肃杀沉寂,唯闻风声呜咽,卷起尘土掠过残破的旗幡。
杜延霖勒马立于校场点将台前,翻身下马。
朱七已命人将鄢懋卿首级悬于高竿,白幡黑字大书“罪魁伏诛”,血渍未干的首级在风中微微晃动,令满营将士凛然屏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