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疏的初稿很快由徐阶主导拟定,内容无非是如实禀报廷推经过,并将杜延霖以绝对优势胜出的结果呈报御前,恳请陛下圣裁。
“元辅,您看这般措辞可否?”徐阶将草拟的奏本递到严嵩面前。
严嵩睁开眼,接过奏本,慢条斯理地浏览了一遍。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将奏本递还给徐阶,“就依此本上奏吧。陛下圣明烛照,自有决断。”
然而,就在徐阶示意书办准备誊抄用印之际,严嵩却又缓缓开口,状似无意地补充道:
“不过……陛下近日龙体虽愈,然前番杜延霖之事,终究惹得圣心不悦。此番廷推结果虽众意难违,但在奏疏末尾,或可稍作铺垫,提及陛下若另有圣意简拔,臣等亦当凛遵。”
徐阶持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严嵩,心中冷笑。
“元辅所虑周详,”徐阶面上不动声色,微微颔首:
“不过,廷推乃祖宗法度,彰显朝廷公议。陛下既已命我等廷推,想来会尊重公论。若在奏疏中特意提及此节,反倒显得我等大臣对公推结果果信心不足,窃以为不可。”
徐阶语气温和,却寸步不让,轻轻将严嵩的提议挡了回去。
严嵩双眼眯了眯,深深看了徐阶一眼,也不与他争,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已然入定。
最终,奏疏按照徐阶等人的意思定稿,加盖内阁印信,由文书房太监立刻送往西苑玉熙宫。
望着太监离去的背影,严世蕃终于忍不住,凑到严嵩耳边,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
“父亲!这次廷推……”
严嵩倏然睁开眼,目光投向窗外不知何时阴沉下来的天色,淡淡道:
“输了?不甘心?其实,输得挺好。东楼,上次陛下病重,夜召我二人入宫,随后竟将我父子囚于玉熙宫偏殿,那次……”
他语速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怆然:
“那次陛下,是真的动了杀心啊。所以,有些时候,该示弱时便需示弱……待朝堂局势稍定,为父打算寻个时机,向陛下乞骸骨,告老还乡。为官之道,贵在知进退,该急流勇退时,切莫恋栈,否则……”
言及此处,他倏然住口,不再往下说了。
严世蕃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铁青之色更浓,愤愤不平道:
“没有了我严家,看谁还能为他遮风挡雨!陛下这么做,分明是卸磨杀……”
“住嘴!”严嵩猛地低声喝断,其声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将严世蕃未及出口的半句话硬生生逼了回去。
而另一边,徐阶与郭朴、李春芳并肩走出文渊阁。
郭朴低声道:“徐阁老,元辅最后所言……”
徐阶脚步不停,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宫阙重重的飞檐,淡淡道: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我等已尽了臣子本分,将公论呈于御前。接下来……就看圣意如何了。”
徐阶说到此处略顿了顿,声音虽轻,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笃定:
“此次廷推乃陛下亲旨进行,如今七十九票正推……陛下纵然心有不豫,亦不可弃社稷安危、百官公议于不顾啊。”
……
玉熙宫里。
窗外此时突然又下起了大雨。
嘉靖帝朱厚熜负手立于窗前,豆大的雨点猛烈敲打着琉璃窗,水幕模糊了太液池的景致,也仿佛将他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
殿中御案之上,内阁呈递的奏本赫然摊开。
奏本末尾专供皇帝朱批之处,已染上了一片醒目的朱红印记,然而嘉靖帝的朱笔,却始终未曾落下。
朱厚熜就这样静静站在窗前,沉默了许久。
“黄锦。”皇帝突然开口了,打破了满室寂静:
“杜延霖……罢官归里,也有些时日了,他最近都干了些什么?”
关于杜延霖罢官之后的一举一动,锦衣卫情报早有收集,只是并没有什么紧要之事。
所以皇帝不问,底下的人自然不会不识趣地在皇帝面前妄言。
这一切,黄锦自然也是了如指掌,这时见嘉靖帝问起,他立刻趋步上前,躬身回道:
“回万岁爷,奴婢正要禀报此事。”
他略微停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禀奏道:
“杜延霖自离京后,南下途经山西太原府。太原知府潘高业,是其同年,亦素来仰慕其学问,遂力邀其在太原盘桓讲学。杜延霖……应允了。这一讲,便是月余之久。”
嘉靖帝依旧望着窗外的大雨,没有任何表示。
黄锦偷觑了一眼皇帝的背影,继续斟酌着语言,说道:
“其在太原府学开讲,初时只在明伦堂内,后因闻讯而来者众,潘高业遂将讲学之所移至城郊汾河之滨,搭设芦棚,每日听讲者……据报,常有千人之数。不仅有本省士子,亦有邻近州府乃至外省赶来的学子文人,甚……甚或有匠人、商贾乃至寻常百姓驻足旁听。”
听到“千人之数”、“匠人商贾百姓”,嘉靖帝负在身后的手几不可察地慢慢握紧了。
“他……都讲了些什么?”皇帝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回万岁爷,”黄锦连忙道:
“其所讲内容,似乎与其所查手稿《格物初探》中所涉内容相似,只是所讲内容更加具体,更容易理解。杜延霖言此学是为总结事监万物之理,故称之为‘物理学’。奴婢愚钝,不明其深奥,据报……其讲学方式颇为奇特,并非空谈经义,而是常辅以……以实物演示。”
黄锦咽了口唾沫,尽量准确地描述那些在常人看来有些“离经叛道”的内容:
“譬如,他以竹筷入水,演示光之偏折,言我等眼见未必为实;又以棱镜分日光为七彩,言白光乃复合之光;更曾以瓦罐密封沸水,演示水汽膨胀之力,可摧坚革……言此力或可推动重物,转动巨轮,利及百工。每每讲演,皆引得满场惊叹,士民……反响极为热烈。”
嘉靖帝缓缓转过身,烛光映照下,他的脸色在阴晴之间变幻。他没有评价杜延霖所讲的“物理学”,而是捕捉到了另一个信息:
“潘高业?朕记得他,嘉靖三十二年的进士,本是翰林院编修,却自甘外放为浊官?如今是太原知府?”
“万岁爷好记性。”黄锦奉承了一句,随即禀道:
“正是。潘知府对杜延霖执礼甚恭,以弟子自居。见其讲学内容广受欢迎,恐其学说湮没,便召集府学生员及画工,将杜延霖一月所讲,连同那些演示的图画,尽数记录编纂,刊印成书,名曰……《求是先生太原讲学录》。”
黄锦说着,对殿中侍奉的一名小太监摆了摆手,那小太监立刻会意,出去取来一本还带着墨香的新书,封面正是《求是先生太原讲学录》。
黄锦接过,双手高举过顶:
“此书在山西刊行后,引起极大轰动,初印三千册,三日即售罄,以致晋省纸价为之而涨。此书……锦衣卫已设法觅得一本,请万岁爷御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