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料,嘉靖帝猛地转回头,突然又冷不丁地说道:
“黄锦,朕知道,其实杜延霖此人,是真心为国的。”
黄锦彻底怔住,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嘉靖帝继续道,像是在对黄锦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上的那些折子,说的那些话,道理朕都明白。河南百姓之苦,陈据之恶,严党之弊,他看得比谁都清楚,也比谁都敢说,敢做。这般不顾身家性命,若非真心为国,何至于此?”
一阵寒风掠过土坡,吹得树枝上那盏羊角灯摇晃不定,昏黄的光影在嘉靖帝苍白而疲惫的脸上明明灭灭。
黄锦默默上前半步,试图用身子为皇帝遮挡些许风寒,却不敢接话,只听得皇帝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飘忽:
“他那些被抄来的手稿……朕翻阅不下十次。虽有些言辞离经叛道,然其心其志,确是想为这江山寻一条新路,想为黎民开一线生机。这般见识,这般魄力,满朝朱紫,几人能有?”
嘉靖帝说着,语气陡然一转,带上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涩意与愠怒:
“可是黄锦啊……他杜延霖就是再一心为公,可他眼里……可曾真正有过朕这个君父?!”
皇帝的声音微微提高,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掷砚杀陈据,是打朕的脸!万民拥戴,是压朕的势!北镇抚司那番‘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的狂言,更是将朕的威严踩在了脚下!一次两次,次次忤逆!他杜延霖是青天,是忠臣,那朕成了什么?”
嘉靖帝顿了顿:“所以朕咽不下这口气!”
黄锦沉默了。
他知道,皇帝此时“真情流露”,实则是在尝试自己说服自己。
那言语中的愤懑与不甘,与其说是斥责杜延霖,不如说是天子内心君权与道义、私心与公论激烈撕扯的投影。
风雪似乎也识趣地缓了下来。
就在此时,远处宫墙突然传来更夫那悠长而飘忽的梆声——
卯时到了。
“时辰到了,那些人应该要来了。”嘉靖帝沉默着,突然又冒出这么一句。
“谁?”黄锦正沉浸在思绪中,闻言一愣,举目朝小土坡下看去,除了忙忙碌碌准备开禁门的戍卫士兵们,他什么也没看见。
嘉靖帝冷笑一声:“你看看禁门外就是了。”
黄锦闻言垫脚朝门外眺望,随后一惊!
远远地,离禁门还有半里地,他竟看见有好些灯笼照着好些人向禁门奔来!
“真有人来了!还不少!”黄锦又惊又疑,仔细再看,这回看得有些清楚了,“万岁爷,好像都是官员们,有百十号人奔禁门来了!”
嘉靖依然坐在那里没动,但话中却已经带上几分凄凉:
“《论语》中有一句话说的极好,‘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为杜延霖一人,百官争过,万民请过!如今……连朕亲自简拔、倚为股肱的内阁辅臣,亦要……忤逆朕意了么?!”
黄锦望着皇帝孤峭的背影,喉头哽咽,艰难地唤了一声:“万岁爷……”
嘉靖帝冷冷道:“且看看吧。”
禁门前就是以吴山父子为首的百官们,上百名官员,这时每人手里都举着一本奏疏,黑压压全在禁门外跪下了。
这些当值的禁军立刻紧张起来,立即列好了队,将吴山一行人挡在了门外。
守门的大太监也没见过这种阵仗,他一边派人去司礼监请示,一边硬着头皮站到禁门中央的台阶上,厉声道:
“吴阁老,你这是何意?要谋反吗?”
吴山跪在第一排的正中,高举起奏疏:
“我大明朝有死谏之臣,没有谋反之臣!我们有奏疏要直呈皇上,叩请圣听!”
那大太监脸色很难看:“上疏有上疏的路,先交通政使司,再由通政使司交司礼监,这点规矩都不知道吗?”
吴山旁边的一名官员立刻大声道:“我们参的就是司礼监!所以需要将奏疏直接上呈皇上!”
他话音落下,身后上百名官员仿佛早有默契,这时众口同声:“请皇上纳谏!”
黎明前的紫禁城最是安静,此时被上百号人齐声一吼,声震夜空,直震得枝丫上的积雪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