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辅、次辅、吴阁老……三位暂且在宫外侯旨。”
三人立刻停下脚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徐阶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问道:“黄公公,陛下深夜相召,可是……”
黄锦摆了摆手,示意他禁声,目光扫视了一下四周,才用几乎只有四人能听到的气音说道:
“万岁爷……龙体骤感不适,此刻……此刻正在里面,单独召见裕王殿下嘱托事宜。”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继续说下去:“万岁爷有口谕,请三位阁老在此稍候,无诏不得入内,亦不得喧哗。”
单独召见裕王!
嘱托事宜!
这几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三位辅臣的心上。
若非到了极其紧要的关头,陛下怎会深夜单独召见储君?
这分明是……分明是托付后事的架势!
那个最坏的猜想,似乎正在被一步步证实。
一股寒气瞬间冻透了三位阁臣的四肢百骸。
他们僵立在原地,在昏黄的宫灯映照下,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在冰冷的丹陛之上。
黄锦嘱咐完三位阁臣,又闪身入内了。
此时玉熙宫内,偌大的殿外大坪上,空荡荡没有了一个人影。
只有黄锦候在了精舍门口,随时等着皇帝传旨。
精舍内,紫色的纱幔后,朱厚熜斜倚在厚厚的明黄锦被中,脸色是那种失血后的蜡黄与灰败。
皇帝在北镇抚司被杜延霖一番话顶的吐血,随后紧急移驾大内,太医轮番施脉,皆言脉象微薄,恐是去年海瑞之事的旧疾复发,左右不过这一二日了。
于是嘉靖帝急召裕王、三位辅臣入宫交代后事。
此时裕王朱载坖跪在榻前,双手紧紧握着父亲的左手,低声抽噎。
朱载坖二十岁出头,却因长期生活在父亲威严的阴影下,显得谨慎甚至有些懦弱。
“父…父皇…”裕王的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成句的话。
嘉靖帝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坖儿……”嘉靖的声音很轻,裕王必须将耳朵凑近才能听清。
“儿臣在!儿臣在!”裕王连忙应道,泪水滴落在嘉靖的手背上。
嘉靖帝的手轻轻抬起,抚在裕王的背上,他喘息了几下,缓缓道:
“朕……时日无多了。有些话,现在不说,恐再无机会。”
裕王泣不成声,只能紧紧握住父亲的手:“父皇……您吉人自有天相,龙体定会康健的……”
嘉靖帝缓缓摇了摇头,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精舍的穹顶,望向了渺远之处,缓缓道:
“朕御极三十九载,自认不算昏聩。然,心力耗于玄修,平衡耽于权术……于国计民生,疏离久矣。以致今日国库空虚,边患频仍,吏治……唉,吏治更是一言难尽。朕把祖宗留下的江山,搞成了如今这副烂摊子……朕,德薄啊……苦了你了。”
这番近乎“罪己”的言辞,带着一种“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悲怆。
“父皇……”裕王听得心惊,又感酸楚,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更紧地握住父亲的手。
嘉靖帝喘息片刻,眼神重新聚焦,看向裕王,带着一丝审慎和决断:
“第一件,要说与你的,便是严嵩、严世蕃父子。”
裕王屏息聆听。
皇帝继续道:
“此二人,权术老辣,善于理财聚敛,亦能替你压制朝堂异声,稳固局面。你若用之,短期内,可保朝局不至剧烈动荡,府库或能稍得充盈……他们,是能用之人。”
裕王抬起泪眼,有些不解,既能用,为何父皇语气如此沉重?
嘉靖看穿他的疑惑,嘴角扯出一丝近乎冷酷的笑意:
“然,此二人乃饕餮之臣,贪得无厌,权欲熏心。待朕一去,你根基未稳,他们必渐生骄矜,结党营私,久而久之,恐成尾大不掉之势……朕在时,尚能驾驭……你仁厚,日子久了,他们必然威凌主上,你……恐怕不是他们的对手。”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所以……朕会在走之前……替你料理干净。你登基之后,只需施恩于群臣即可……明白吗?”
裕王浑身一颤,重重点头:
“儿臣……明白父皇的苦心。”
交代完最棘手的严嵩,嘉靖帝似乎松了口气,眼神又变得有些涣散,语气也重新归于疲惫和一种看透般的淡然:
“严嵩去后……徐阶……可当政。”他评价徐阶时,语气平淡,不带什么感情色彩:
“此人……心思缜密,玲珑八面,善于隐匿真实想法,不似严氏父子张扬。他执政,能调和鼎鼐,稳住各方……守成,有余。”
然而,他随即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但……进取,不足。他缺乏破釜沉舟的魄力,难以革除积弊,开创局面。大明的难题……光靠‘守’是守不住的。用他,可保你平稳过渡……但长远来看,大明需要……更需要能臣、干吏,乃至……猛药。”
嘉靖顿了顿:“你的老师,高拱……他是朕留给你的……一位良臣。”
裕王抬起泪眼:“高先生……学问渊博,对儿臣教导尽心……”
嘉靖轻轻拍了拍裕王的背:
“高拱是朕亲自选给你的老师,朕了解他。其人性暴而才高,人缘确是不好,然……然其任心为国,一片赤诚,才干尤为突出。以此人为宰辅,不必过分担忧其结党营私,因其……不屑为之,亦难容于人。”
“他日你若登基,可用其为臂膀,整顿吏治,清理积弊,或可见效。然……切记,要用其才,亦需……抑其性。否则,其为相,或为独相,亦非国家之幸。”
裕王朱载坖泪眼婆娑,连连点头,将父亲的话牢牢刻在心里。
“儿臣记住了,高先生虽性急,然忠心为国,儿臣当用其长,察其短。”
嘉靖帝微微颔首,但随即,他的眉头又紧紧锁起,仿佛有一个巨大的难题盘踞心头,让他难以安眠。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眼神望向虚空。
裕王察觉到了父亲的异样,轻声问道:
“父皇……朝中还有何人,可为儿臣所用?或需……儿臣留意?”
嘉靖帝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皇帝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吐出一个名字:
“还有一人……杜延霖……”
“此人才干品德……似乎堪比古之圣人,可朕……朕始终不相信,天底下……竟还有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