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不及蟒袍尊贵,但金线绣成的斗牛图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足以彰显其非凡的圣眷与地位。
船板稳稳搭上码头。
陈据在一众义子和东厂番役的簇拥下,如同众星捧月,踱着方步,气定神闲地登岸。
“哎呀呀,陈公公!一路辛苦!我等恭迎监理使大驾!”左布政使吴右光脸上堆满热络的笑容,快步迎上。
只是那笑容在烈日下晒得有些发僵,官袍后背已被汗水浸透深色一片。
身后,右布政使彭黯、按察使罗源等一众官员纷纷躬身行礼,口称“恭迎公公”,声音参差不齐,脸上却皆有愠色。
陈据目光扫过众人,微微颔首,故意拖着长腔道:
“咱家奉皇命而来,路途倒也安泰。只是这黄河风浪,总归有些颠簸。有劳诸位大人久候了。”
他特意加重了“久候”二字,目光似笑非笑地掠过众官员汗湿的额角。
吴右光何等老练,岂能听不出话外之音?
但他只能装糊涂,忙不迭地应承道:
“公公说的哪里话,能迎候天使,实乃我等地方官员的福分。馆驿早已备好,酒宴也已齐备,专为公公接风洗尘,请公公移步,也好让我等尽尽地主之谊。”
陈据“嗯”了一声,却不挪步,反而四下张望了一下,故作诧异道:
“咦?咱家听闻杜佥宪也在河南督办赈灾清田,怎不见他人啊?莫非是嫌弃咱家是个刑余之人,不愿相见?”
这话问得极刁钻,语气虽是玩笑,眼神却冷了下来。
此言一出,码头上原本勉强维持的热络气氛瞬间凝固。
众官员脸色皆是一变,面面相觑。
吴右光心中暗骂这阉竖一来就找事,面上却只是赔笑解释:
“陈公公言重了,言重了!杜佥宪绝非此意。实在是洛阳那边事务千头万绪,伊王案牵扯甚广,数百名从犯亟待审理发落,数万流民需安置,被强占的田宅民女需清退归还……杜佥宪日夜操劳,分身乏术,确是无法脱身。他临行前还特意嘱咐吴某,定要向公公致歉,待公务稍缓,必亲来开封向公公赔罪。”
“哦?是吗?”陈据拉长了声音,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杜佥宪果然是勤于王事,一心为民啊。只是这陛下钦定的清田大事,难道不比审理几个王府爪牙更重要?还是说……杜佥宪以及你们河南百官觉得,这清田之事,有他一人足矣,无需杂家这个陛下派来的监理使掺和?”
此言一出,码头上的气氛更加紧张。
文官和宦官之间本就是天然的对立,今日众官员顶着烈日苦候一个时辰迎接这阉竖,早已憋了一肚子火。
此刻陈据又如此咄咄逼人,当下便有几位性如烈火的官员面色涨红,手按袍袖,几乎要按捺不住跳出来。
幸得身旁同僚眼疾手快,死死拉住袖袍,捂住嘴巴,才未让事情当场失控。
“公公误会了!天大的误会!”按察使罗源急忙插话打圆场:
“杜佥宪和我等绝无此心!清田事大,非有公公坐镇监理不可!杜佥宪想必是急于将洛阳首恶料理干净,才好全力配合公公,推行清田大政!”
“是啊是啊,杜佥宪定是如此想的!”众官员纷纷附和。
陈据看着眼前一众被迫俯首帖耳的地方大员,心中顿时升起一种掌控局势的快意。
他知道,这第一记下马威,已然奏效。
陈据见好就收,他哈哈一笑,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
“瞧瞧,咱家不过一句玩笑话,看把诸位大人急的。杜佥宪的忠心勤勉,陛下自然是知道的,杂家也素有耳闻。罢了,公务要紧,咱家岂是不通情理之人?进城!”
一行人这才簇拥着陈据,浩浩荡荡往城内早已备好的钦差行辕而去。
行辕设在前任巡抚章焕留下的一处雅致别院,亭台楼阁,水榭回廊,甚是精致。
当晚,吴右光等人在此设下丰盛宴席,为陈据接风。
席间山珍海味,琼浆玉液,更有精心挑选的歌伎舞姬献艺助兴。
陈据心中得意,多喝了几杯佳酿,面皮泛红,愈发显得志得意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陈据眼中精光一闪,挥手屏退了歌舞乐伎。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只留下布、按、都三司的主要官员作陪。
陈据端着金杯,踱步到敞开的雕花窗边,望着窗外溶溶月色,背对着众人,声音带着几分酒意,看似随意地开口:
“诸位大人,咱家奉旨出京,这‘清田监理使’的担子,分量可不轻啊。陛下在京城,可是日夜期盼着河南能做出个表率,树个标杆。这事办好了,是功在社稷,利在千秋,更能替万岁爷分忧解劳,缓解朝廷的燃眉之急。办不好嘛……”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转过身,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目光扫过众人:
“呵呵,陛下震怒,雷霆之威降下,你我可都担待不起啊!”
吴右光等人连忙放下酒杯,正襟危坐,肃然道:
“公公所言极是!我等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公公与杜佥宪,将清田大政办好,不负圣望!”
陈据脸上的笑容更盛,踱回主位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姿态:
“办事,自然是要办的。不过嘛,这办事也得有办事的章程,更得有……钱粮。诸位大人久历地方,想必也清楚,陛下远在九重,内帑支绌,诸多用度,也是捉襟见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渐渐明悟、却又隐含戒备的脸,继续道:
“朝廷虽有清田的旨意,但这具体办事的钱粮拨付,层层审批,公文旅行,缓不济急啊。咱家既然来了,总不能事事都向陛下伸手,让万岁爷为这些琐碎的‘落地开销’、‘奔走辛苦之资’操心吧?”
“所以嘛,有些必要的花费,还需地方上诸位大人先行筹措垫支,方能不误大事,顺顺当当地把差事办漂亮了,大家脸上都有光,是不是?”
话说至此,已是图穷匕见。
什么“落地开销”、“辛苦之资”,分明就是索要贿赂的遮羞布!
吴右光与彭黯、罗源交换了一个眼色,心中暗骂这阉宦贪婪,嘴上却不得不应承,拱手道:
“公公思虑周详,体恤圣上,处处为国分忧,我等感佩万分。这必要的开销,自是应当由地方筹措。我等深知公公辛苦,已略备薄仪,算是为公公接风,兼作此番清田公务的‘落脚’之资,数目不多,权且表表心意,望公公笑纳。”
说着,吴右光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礼单,恭敬地呈上。
上面罗列着金银、绸缎、古玩等物,价值约莫两三千两银子。
在灾后凋敝、藩库空虚的河南,这已是一笔不小的“孝敬”,几乎是吴右光等人能私下筹措的极限。
陈据漫不经心地接过礼单,只瞥了一眼,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
他用指尖弹了弹礼单,发出轻微的“啪啪”声,嗤笑道:
“吴藩台,诸位大人,你们这是……打发叫花子呢?还是觉得咱家没见过世面?”
说着,他随手将那礼单往身旁的紫檀茶几上一扔,声音冷了下来:
“咱家离京时,司礼监陈洪陈公公可是千叮万嘱,陛下对河南期望甚深!”
“而就这点东西,够干什么?够犒劳下面跑腿办事的弟兄?还是够应付清田过程中那些意想不到的开销?”
这阉竖!
当下就有几位官员,已是怒不可遏,几乎要拍案而起——
他们堂堂朝廷命官,科举正途出身,竟要受一阉竖如此明目张胆的敲诈勒索,这口气如何能咽下?
“陈公公!你……”一名年轻气盛的兵备道按察副使按捺不住,猛地站起半身,刚开口,就被身旁的按察使罗源狠狠瞪了一眼,并用袍袖死死拉住,低声呵斥:
“放肆!坐下!”
这才勉强压住场面,但气氛已然剑拔弩张。
吴右光也是心有不满,脸上再也维持不住笑容,语气冷淡下来:
“大灾之后,百废待兴,藩库早已空空如也,眼下全靠朝廷赈济和杜佥宪多方筹措勉力维持。这三千两,若是公公嫌少,那就等张抚台或杜佥宪回开封再说吧。”
说着,他伸手便要去拿回茶几上的礼单,姿态强硬了几分。
陈据眼疾手快,肥厚的手掌却先一步按在了礼单上。
他盯着吴右光,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语气带着一丝施舍般的倨傲:
“也罢!吴藩台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咱家也不是那等不通情达理之人。念在你们确有难处,这三千两,咱家就代办事的弟兄们收下了,算是你们的一点心意。”
吴右光等人闻言,心中憋闷更甚,仿佛吞了苍蝇般难受。
众人勉强又敷衍着喝了几杯闷酒,最终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