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宗室亲王,不思谨守祖训,体恤黎民,反僭越祖制,暴虐无道,强占民产,掠人妻女,甚至以活人饲虎,行径禽兽不如!更兼抗旨不遵,纵奴行凶,几近谋逆!其罪滔天,罄竹难书!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皇帝目光扫过阶下噤若寒蝉的宗室勋戚:
“若不严惩,何以告慰洛阳冤魂?何以平息天下民愤?何以整肃纲纪?朕,虽笃亲亲之谊,亦不敢废天下公义!”
皇帝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着即:废伊王朱典楧为庶人!敕令宗人府、礼部除其属籍,削其王爵!伊藩国除,封地收回!一应金册、宝印,即刻追缴销毁!”
“其本人及其眷属、一干助纣为虐之心腹爪牙,皆押送凤阳高墙(皇家监狱),严加圈禁,非死不得出!其余王府属官、护卫,由杜延霖全权处置!”
废为庶人!国除!发配高墙!永世圈禁!
自大明开国以来,虽有亲王造反被杀,但如伊王这般罪行昭彰、被明正典刑、彻底废黜封国者,实属罕见!
阶下百官,无论立场如何,当下齐刷刷叩首,齐呼:“皇上圣明!”
嘉靖帝对下方的反应视若无睹,继续颁布旨意,语气稍缓:
“伊王既废,其名下所有王庄田产、府库资财,皆需厘清。着杜延霖会同河南有司,详细清丈盘查!”
“其所霸占之民田、民宅,按杜延霖所奏,无论有无契约,查实后即刻原数归还原主,并酌量以王府库藏金银补偿其损失!”
“其余田土,一半没入官田,登记造册,由布政司招佃耕种,所收粮租充入河南藩库,专项用于赈灾及地方水利;另一半,分发予洛阳周边无地、少地之贫苦佃户及流民耕种,官府给予牛种,一年内免征赋税,使其得以安身立命!”
“至于其王府中所掠之金银古玩、奇珍异宝,”嘉靖帝看向那万民书,声音沉凝:
“除违制之物没收入库外,余者皆依杜延霖所奏,变价折银,用于补偿受害百姓、填补此次赈灾钱粮之不足!朕,取之于民,今亦用之于民!”
阶下不少官员,尤其是清流一派,闻言已是激动得难以自持,此时再叩:
“陛下圣明!洞鉴万里!处置公允!臣等钦服!”
最后,嘉靖帝的目光似乎穿透殿宇,望向了河南方向,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是嘉许,又似是告诫:
“杜延霖此番河南赈灾,临危受命,不避艰险,诛除巨恶,安定民心,于国于民,功莫大焉。”
皇帝略作停顿,随即宣示恩赏:
“赏其斗牛服一袭,黄金百两,以示旌表。望其戒骄戒躁,持心以正,行事以公,妥善完成后续清退王田、安抚地方之事,勿负朕望。”
斗牛服乃次于蟒袍的荣赐,非特恩不得服,此赏既显恩宠,又未过度拔高,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陛下圣明!”众臣再次齐声应和。
但这还没完,嘉靖帝继续下旨:
“然,河南民怨沸腾至此,酿成今日泼天巨案,岂独伊王一人之罪?地方有司,守土牧民,平日所司何事?若非上下因循苟且,畏缩退避,乃至姑息养奸,何至于此?”
嘉靖帝说着,目光在群臣身上逡巡,道:
“河南巡抚章焕,身为一省抚台,总揽全局,于此有失察之责!纵非有心袒护,亦属庸碌无能,难辞其咎!着即调任南京礼部侍郎,即刻赴任!”
殿内响起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南京礼部侍郎虽品级相当,却是众所周知的闲职,此调实为明调暗降,申饬之意不言而喻。
皇帝并未停顿,继续道,显然是早有考量:
“河南巡抚一职,关系重大,值此赈灾、清田紧要关头,需得力干员接任。陕西巡抚张珩,历任地方,尚称干练,着调补河南巡抚,望其抚绥地方,协同杜延霖妥善处置后续事宜,不得有误。”
“陕西巡抚员缺……”嘉靖帝目光似无意般扫过严嵩父子,略一沉吟,道:
“着大理寺卿万寀调任右副都御史,巡抚陕西,主持赈灾及日后清田事务。”
张珩、万寀皆是严党骨干,而严党又与杜延霖不共戴天,皇帝这安排……
众官员闻言不由得面面相觑,皆是有些惊疑不定。
最后,嘉靖帝的指尖在案上重重一点:
“洛阳乃伊王恶行肆虐之地,民生凋敝,冤屈最深。河南左参政李政(分守河南道)职司民生刑名,于伊王罪状、百姓苦楚岂能毫无耳闻?伊王抗旨,竟无只字片语上达天听!尸位素餐,莫此为甚!”
皇帝厉声道:“着即革职,罢归!”
一连串的旨意,如同阵阵寒风,吹得殿内群臣心头发紧,不知道皇帝今天究竟抽的什么风。
处置完毕,嘉靖帝似有些疲惫地靠回软枕,闭上眼,缓缓道:
“河南左参政一职出缺,需尽快选贤任能,补此要缺,佐助杜延霖与新任巡抚安定地方。诸卿皆需为国举贤,可有合适人选荐于朕?”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这个位置如今可谓烫手山芋,既要能干实事收拾烂摊子,又需在杜延霖、宗藩、士绅和严党的夹缝中求得平衡,推荐何人,需得万分谨慎。
片刻后,次辅徐阶抬头朗声道:
“陛下,臣斗胆举荐一人。原通政司右通政钱大用,为人刚正,熟知地方事务,通晓民情。前番因杜延霖上《以公天下疏》言事,其曾秉公转呈,忤逆权贵,被无故贬谪至陕西凤翔府任同知。”
徐阶顿了顿,语气恳切:
“如今正当用人之际,洛阳百废待兴,需此等干员。恳请陛下量才擢用,其必能竭尽心力,以报天恩!”
此言一出,众官员下意识地看向首辅严嵩。
钱大用因秉公转呈杜延霖奏疏而被贬,正是严党手笔。
如今徐阶举荐其回河南担任要职……
但严嵩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河南、陕西巡抚都是他的人,现在徐阶安排一个从三品的左参政,他自是不好反对。
御座上的嘉靖帝眼皮微抬,目光在徐阶和严嵩之间略一逡巡,仿佛洞悉一切,淡淡道:
“钱大用……朕有些印象。既徐阁老举荐,便如此吧。着擢升钱大用为河南布政使司左参政,分守河南道,即日赴洛阳任事,协助杜延霖及新任巡抚处置灾后事宜及清退田亩等务。”
一系列旨意颁下,嘉靖帝仿佛耗尽了心力,挥了挥手。
黄锦立刻上前一步,尖着嗓子高声道:
“陛下有旨,今日廷议已毕,诸位大人——跪安吧!”
阶下黑压压的文武群臣,无论心思如何翻涌,此刻皆如蒙大赦,齐刷刷叩首,山呼之声震动了烛影:
“臣等告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