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乘四人抬的青呢官轿正沿街而来,轿旁仪仗分明,回避牌上赫然写着“礼部右侍郎郭”!
轿子行至通政司门前,因人群阻塞,不得不停了下来。
轿帘微掀,露出一张面容方正、不怒自威的脸庞,乃是礼部右侍郎郭朴。
他今日廷议结束后又入直西苑为皇帝写了一首青词,回来稍晚,恰巧途经此地,被这喧嚣阻住了去路。
“前方何事喧哗?何以聚众阻塞官道?”郭朴掀帘下轿,目光扫过混乱的场面,最后落在身着四品服色、面色难看的赵文焕身上:
“赵左通政?此乃朝廷重地,何以聚集这许多百姓,鼓噪喧天?”
郭朴是嘉靖十四年的进士,庶吉士出身。如今是礼部右侍郎,并入直西苑。
这是标准的储相路子,未来大概率是要入阁的。
是以赵文焕不敢怠慢,连忙抢上前几步,躬身行礼,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告状意味:
“下官参见右宗伯。惊扰部堂大驾,下官惶恐!实是一群河南籍的举子并百姓,抬了……”他指了指那九卷刺目的白布:
“抬了几卷布帛,声称是万民书,定要此刻递入。下官已再三说明散衙时辰已过,堂官皆已离署,让他们明日卯时再来。可他们……唉,非但不听,竟有狂徒擅击堂鼓,聚众不退,扰乱官署!下官正在处置。”
郭朴闻言,眉头微蹙。
他是河南安阳人,听闻事关桑梓,神色瞬间变得极为凝肃。
他目光越过赵文焕,看向那群虽衣衫各异却神情激愤的同乡,尤其是挺身而立、毫无惧色的张一桂,以及那九卷异常醒目的布帛。
“万民书?”郭朴心中凛然。
他为人宽厚持重,本不欲越俎代庖,插手通政司具体事务。
但“万民书”三字重若千钧,且来自家乡河南,这往往是民情沸腾、冤深似海的征兆!
是以郭朴再也无法保持旁观,沉声问道:
“所陈何事?河南……究竟出了何等冤屈,竟要劳动八府一州百姓联名上书,乃至击鼓陈情?”
还不待赵文焕斟酌着如何回话,张一桂见状却是一挥手,指挥众人“唰啦”一声,将其中一副代表着郭朴家乡彰德府的万民书,在众人面前猛然抖开!
刹那间,无数个密密麻麻的名字、一枚枚殷红刺目的指印,在暮色四合中,猝不及防地撞入郭朴的眼帘!
郭朴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人当胸重重捶了一拳,身形都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
张一桂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通陈道:
“右宗伯明鉴!此乃河南八府一州,代表河南五百余万父老泣血所书!控诉伊王朱典楧,恶贯满盈,荼毒桑梓!”
“其在洛阳,强拆民宅,圈占良田,致使万千黎庶流离失所,饿毙道旁!其纵恶奴如虎狼,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数百,囚于深宫,供其淫乐!”
“稍有姿色者或能苟活,稍有不从或姿色平平者,竟……竟投入虎圈,惨遭分食!洛阳城内,户户戴孝,家家泣血!哭声日夜不绝!”
“不仅伊王,河南其余各藩亦是为恶一方,盘剥日重,民不聊生!河南苦其久矣,如久旱之苗渴盼云霓,如寒号之鸟呼唤春雷!此书所陈,正为此事!恳请朝廷,为民除害,还我河南朗朗乾坤!”
“父老乡亲……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郭朴望着万民书上的殷红指印和沥陈之事,这位素来以宽厚持重著称的礼部右侍郎,喉头剧烈地滚动着,喃喃自语。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悲愤直冲顶门,他仿佛看到了故乡安阳的阡陌,看到了黄河故道上流民蹒跚的身影,看到了被王府恶奴鞭挞的农夫,看到了那些因女儿被掳而悬梁自尽的母亲……
那一个个潦草的名字,一枚枚歪斜的指印,不再是冰冷的符号,而是五百万父老乡亲泣血的呐喊!
是压在桑梓大地上无法承受的冤屈与绝望!
郭朴猛地侧过身去,不忍卒睹。
“部堂……”赵文焕等通政司官员见状,心头剧震,一时竟不知如何言语,僵立当场。
张一桂等河南举子、商贾、百姓,更是屏息凝神,眼眶也瞬间红了。
就在此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驿卒嘶哑的呼喊:
“河南六百里加急!河南六百里加急!总督赈灾杜佥宪奏疏及河南巡抚急报!让开!快让开!”
一匹汗如雨下、口吐白沫的驿马在通政司门前猛地停住!
驿卒滚鞍落马,脚步踉跄跄跄,几乎扑倒在地,但他死死抱着一个油布包裹,挣扎着冲到郭朴与赵文焕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高喊:
“大……大人!河南……河南急报!杜佥宪……杜佥佥宪……他在洛阳……”
驿卒喘得说不出完整话,只是将包裹高高举起。
赵文焕心中剧震,一个箭步上前接过包裹,三两下扯开油布,里面赫然是两份加急密封的奏疏!
一份题头是《总督赈灾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臣杜延霖谨奏:为伊王朱典楧恶贯满盈、抗旨谋逆、臣请王命擒拿查办事》。
另一份则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臣杜延霖及河南巡抚章焕等阖省官员联名奏:为请废黜伊王朱典楧以谢天下疏》!
此时那驿卒也是喘气稍定,难掩激动地补充道:
“杜佥宪杜青天受百姓所托,赴洛阳惩治伊王!拆毁逾制宫室,救出被掳掠囚禁女子数百!王府恶奴爪牙伏诛者数十!杜佥宪与河南阖省官员联名上奏,恳请朝廷废黜此獠,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轰——!”
驿卒的话音刚落,仿佛平地惊雷!
整个通政司门前,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郭朴、赵文焕、宋岩、张一桂、众举子、商贾、百姓,乃至那些围观的京师路人,全都目瞪口呆!
杜延霖惩治伊王的消息虽然已经由晋商带入京城,但流传不过一日光景。
而且消息是先由晋商们带给背后的官员们,再从衙门里渗透到市井街巷,所以目前消息虽然在衙门中先传开了,但底下百姓知道的并不多。
而郭朴今日先是于紫禁城文华殿中,为禄米之事参与廷议,紧接着又赶赴西苑为皇上撰写青词,一整日身处宫禁深处,消息隔绝。
所以他就和刚散会时的徐阶一样,暂时也不知道此事。
“你说什么?!此事当真?!”
这消息太过骇人听闻,和徐阶一样,郭朴此时初闻同样是难以置信。他忍不住抢上前两步,一把攥住驿卒的一只衣袖,连声追问。
“大人!千真万确!”驿卒重重颔首,眼眶含泪:
“洛阳城……洛阳城的天,真的亮了!是杜青天亲手劈开的!百姓们……百姓们沿街跪迎,哭声震天啊!都说……都说青天来了!”
郭朴闻言,竟是热泪奔涌!
他松开驿卒,仰天一声长叹,声音哽咽,饱含无尽感慨:
“杜华州……真国士也!为民请命,不避斧钺!此乃……此乃我河南桑梓之幸!大明社稷之幸啊!”
周围的河南百姓们更是激动得难以自持,许多人已泪流满面,朝着洛阳方向深深作揖,口诵“青天”。
郭朴举袖拭泪,随后转身对着不知所措赵文焕厉声道:
“赵左通政!”
“下...下官在!”赵文焕被这一声断喝吓得一个激灵,连忙应声。
“笔墨伺候!”郭朴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本官要即刻草拟奏本!”
“有!有!快!快给部堂大人备笔墨!”赵文焕此刻哪还敢有半分犹豫,连忙呵斥身旁早已傻眼的书吏。
书吏连滚爬爬地冲回衙内,很快取来了笔墨纸砚,就在门房的书案上铺开。
郭朴挽起袖袍,也不讲究坐姿,就那样站在案前,提笔蘸墨,略一沉吟,胸中块垒如江河奔涌,化为笔走龙蛇!
他身为礼部堂官、翰林清贵,文章倚马可待,此刻更是情之所至,文思泉涌,一封恳请陛下明察伊王之罪、支持杜延霖壮举、顺应河南民意的奏疏顷刻草就。
字字恳切,句句泣血,既有对杜延霖的鼎力支持,亦有为桑梓百姓请命的赤诚。
写罢,他掷笔于案,拿起墨迹未干的奏疏,吹了吹墨迹,随即目光灼灼地看向赵文焕:
“赵左通政!”
“下官在!”
“将此奏疏,连同杜佥宪与河南抚按的急奏,还有这——”郭朴伸手指着那九副万民书:
“还有这河南八府一州五百万生民的泣血心声,立刻整理封好!你随本官一同,即刻前往西苑,叩阙呈送陛下!此刻宫门即将下钥,迟则不及!”
赵文焕闻言脸色一白,顿时魂不附体。
按郭朴的意思,这是要拉着他一起,带着这万民书和废黜亲王的奏疏,去闯西苑,叩宫门啊!
这简直是提着脑袋玩火!
但民意沸腾,郭朴他又得罪不起,此时只得把心一横,躬身应道:
“下官遵命!愿随右宗伯,叩阙送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