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简直是闻所未闻且骇人听闻!
大明开国二百年来,何曾有过御史调兵强闯王府、囚禁当朝亲王、拆毁藩王宫室、抄没王府资财的惊天之举?!
这是将刀锋直接架在了天下所有宗藩的脖子上!
用捅破了天都不足以形容其万一!
“千真万确!”张居正重重点头,神情无比肃穆。
他身后那些清流官员们,此刻也纷纷出声证实。
“消息来源多方印证,绝非虚言!晋商渠道最快,如今京师街头巷尾,茶楼酒肆,皆在沸沸扬扬议论此事!已成满城风雨!”
“阁老,杜华州此举,虽过于刚猛,然伊王恶贯满盈,天怒人怨,洛阳百姓苦之久矣!此行,实乃大快人心,为民除害!”
“万民称颂,其势已成!阁老,此正是整肃宗藩积弊、以正国家纲纪之千载良机啊!”
“杜华州独持正气,甘冒奇险,此等担当,令人钦佩!朝廷当明察,不可令忠臣寒心!”
徐阶闻言心念电转,深知此事干系太大,当下不再多言,沉声道:
“诸位请随我入内细谈。”
随即在管家引领下,将张居正等一众官员引入书房,屏退所有闲杂人等。
张居正将所得洛阳消息的细节,再次更为详尽地禀明。
每多听一句,徐阶的脸色便凝重一分。
当听到杜延霖竟以王府库藏的金银古玩、田契地契,直接抵偿受害百姓损失、充作赈灾款项时,徐阶捻着胡须的手指猛地一顿,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复杂,甚至有一刹那的恍惚——
此子行事,当真是百无禁忌,却又直指民心!
良久,徐阶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打破沉默:“此事……吾已知之矣。”
他目光扫过书房众官员,缓缓说出自己的应对之策:
“当务之急,是在河南巡抚衙门正式的奏报抵达京师之前,抢先发动!吾意已决,即刻联络都察院、六科廊的言官同道,抢先上疏,弹劾伊王!奏疏要列举其历年不法罪状,要让天下人,更要让陛下知晓——”
“非是杜华州要动伊王,而是伊王自绝于国法,自绝于陛下!其恶行滔天,已至人神共愤之境,杜华州不过是奉王命、顺民意,行不得不为之举!”
此计一出,书房内气氛顿时一振!
“恩师此计,高屋建瓴!抢占先机,先入为主,为杜华州开路,妙极!”
张居正眼中精光一闪,率先赞同。
“吾亦愿上疏略尽绵薄之力!”
“吾亦附议!当联络同道,共襄此举,断然不让忠臣义士孤行!”
当下众人齐声响应,为徐阶肯出面主持大局而振奋!
就在徐府书房密议方定之时,另一处地方——
京师河南会馆内,却因几名风尘仆仆的驿卒带来了一件非同寻常之物,气氛陡然一变。
几名驿卒解开沉重的包裹,小心翼翼地取出里面的物件——不是奏章文书,而是九面巨大的素布!
布匹在会馆大堂中央缓缓展开,如同展开一面面民心凝聚的旌旗!
每一面布上,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按满了红彤彤的手印!
墨迹淋漓,指印殷红,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这竟是代表了河南八府一州数百万黎庶心声的万民请命书!
这万民书,自然是在河南巡抚章焕的授意下组织的。
章焕在杜延霖那份《请废伊王疏》上署了名后,心中忐忑不安,唯恐皇帝震怒牵连自身,于是又紧急炮制了这“民意”护身符。
虽然带有官方组织的痕迹,但那一个个名字、一枚枚手印背后,确乎是饱受天灾人祸、藩王盘剥之苦的河南百姓最真实、最迫切的呐喊!
此情此景,与当年陆炳因治水之功带回京师的那份歌功颂德的万民书,其内涵已截然不同。
彼时为感恩,此时为请命!
“万……万民书?!”
负责接待的河南驻京官员宋岩,是一名从七品的布政司都事,平日只管迎来送往、收发文书,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他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双腿都有些发软。
若这是份歌功颂德的万民书,他巴不得立刻送上去邀功。
可眼前这请命废黜藩王的万民书,简直是块烧红的烙铁!
送上去,好处捞不到半分,一旦触怒天威,自己这小小七品官,顷刻间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是以此时宋岩连声推辞道:
“百姓送万民书请命,此……此事非同小可,且未有先例!尔等还是速速将此物带回开封,请抚台大人再……再三思啊!”
驿卒头领重重叩首,垂泪恳求道:
“宋大人!我们河南的老百姓,苦啊!前脚黄河大洪水刚过,家还没安顿好,后脚又是赤地千里的大旱灾!饿殍枕藉,易子而食的惨状,俺们一路都亲眼看着啊!可那伊王……还有他手下的那些王府庄头、恶奴,非但不赈济,反而趁火打劫,变本加厉地盘剥鱼肉乡里!”
“这万民书上的每一个名字,每一枚手印,都是俺们河南五百多万父老乡亲的泣血心声啊!求大人开恩,速速将此民情转呈通政司,上达天听!救救河南的百姓吧!救救天下的黎民苍生吧!””
驿卒的哭诉,立刻引来了会馆内众多河南籍的读书人、行商、伙计的围观。
人群迅速聚集,议论纷纷。
“送万民书请命,家乡竟已经艰难至此?”
一名长期在京师行商的商贾惊道,喃喃自语。
“何止是艰难!”旁边一位彰德府籍的年轻举子双目赤红,接口道,声音带着哭腔:
“我是彰德府人!今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可王府那些狗腿子,照样提着鞭子棍棒来催缴往年的积欠!我那村子里,被逼得卖儿鬻女的有之,悬梁自尽的有之,投河自尽的……也有之啊!”
说着,已是哽咽难言。
“天杀的!逼得老百姓没了活路啊!”
愤怒的声浪在会馆内升腾翻滚,群情激愤。
宋岩看着群情激愤的场面,只觉得头皮发麻,冷汗涔涔。
他只想赶紧把这烫手山芋送走,敷衍道:
“好,好,本官知道了!万民书非同小可,需得谨慎处置……尔等先将东西收好,待本官细细思量,行文请示过省里抚台大人再做定夺……”
“迟不得啊大人!”驿卒头领急得眼睛通红:
“俺们一行五人,日夜兼程,跑死了三匹快马!就是为了把这河南百姓的血泪心声火速送到京师!章抚台临行前千叮万嘱,此书一到,必须立刻送上去!迟了,就错过这救命的时机,就没用了啊!”
“放肆!”宋岩被逼到墙角,色厉内荏地呵斥道:
“你懂什么?!京师是什么地方?风高浪急!这万民书递上去,会掀起多大的风波?后果岂是你一个小小驿卒担待得起的?来人!先把东西收……”
他挥手下令随从。
“大人!”一声断喝响起,一名年轻士子排众而出,乃是开封府祥符县举子张一桂。
他身材挺拔,目光如炬,直视着宋岩:
“民情如火,岂容推诿!若大人惧祸,不敢为民请命,学生张一桂斗胆,愿率河南在京学子,亲至通政司投递此万民书!‘为生民立命’,岂是一句空谈?!”
他话音未落,一只手已按在了铺在地上的万民书之上!
“愿随张兄同往!”
“算我一个!”
“俺虽是粗人,也愿为乡亲们尽一份力!”
会馆内数十名读书人、商贾、伙计齐声响应,声震屋瓦!
众人目光灼灼,将宋岩围在中央。
宋岩被这汹涌的民意逼得没了法子,只得连连摆手:
“去!这就去!诸位……诸位父老乡亲稍安勿躁!本官……本官这就亲自带路,护送万民书前往通政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