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佥宪能体谅此中难处,实乃明智之举!老夫亦……”
杜延霖抬手,打断了章焕的话,语气变得极为务实:
“章抚台所言极是,赈灾事大,刻不容缓。杜某此番赴河南府,深感赈灾之事千头万绪,牵涉各方,粮源如何调配、各州县如何协调、灾民如何安置疏导、又如何劝谕本地士绅大户踊跃捐输……此间种种,牵涉甚广。”
他身体微向前倾,呈商榷之态:
“杜某思忖,深感前次赈灾会议尚有许多事务未交代周全。欲尽快推行赈灾大事,避免政令不畅或各方推诿,非得将相关各方齐聚一堂,当面厘清章程、明确权责并将大小事务交代清楚不可。否则你我在此空谈,下边却各行其是,终是徒劳。”
章焕深以为然,点头道:
“佥宪所虑极是!确需召集相关人员,共商细则。不知佥宪以为,该请哪些人?何时举行为宜?”
他主动将会议发起之权让与杜延霖。
杜延霖见章焕入彀,便从容说道:
“既是商讨全省赈灾大局,布政使掌钱粮户籍、按察使司刑名监察,不可或缺。各府知府、受灾州县正印官、佐贰官乃具体执行之人,必须到场。此外,赈灾需地方乡绅鼎力支持,省内素有威望、常牵头公益的士绅代表亦需请来共襄义举。”
说到这里,他略作停顿,仿佛经过一番思考,复又补充:
“另,杜某欲借此会议也敲打一番各王府管事,令其收敛行径,故也须请各王府管事到场。抚台以为如何?”
章焕欣然道:“此事乃佥宪分内之职,本抚自当全力配合。”
“时间嘛,”杜延霖接回话,定下了会议时间:
“事务繁杂,准备也需时日,各地官员赶来亦需日程。为求从容周全,就定在四日后吧。抚台以为如何?”
“四日后甚好!足够准备与通传了。”章焕满口答应,“本抚这便安排!确保四日后,各方人员齐聚开封巡抚衙门,共商赈灾大计!”
“有劳章抚台了。”杜延霖拱手致谢,神色如常地起身告辞。
……
四日后,开封城,河南巡抚衙门。
寅时刚过,天色尚青,抚衙东西辕门外便已车马塞途。
青呢官轿、皂盖马车挤挤挨挨,灯笼火把映得石狮狰狞的面目忽明忽暗。
河南左布政使吴右光,右布政使彭黯、按察使罗源的大轿赫然在列。
各府知府、受灾州县正印官、佐贰官的车驾更是鳞次栉比,上百位官员早早到了辕门下候着。
听闻杜延霖要在会议上敲打一下王府管事们,众官员三三两辆凑在一起闲聊着,都抱着一副看好戏的心态。
刚过卯时,众官员便看见杜延霖和章焕二人的轿子一前一后,几乎同时停在了巡抚衙门的辕门外。
二人下轿,相遇于辕门之下,寒暄了几句,随后便说说笑笑间并肩走进了巡抚衙门。
在辕门前候着的众官员连忙收敛心神,迎了上去,躬身向二位上官见礼。
杜延霖笑着挥了挥手,说道:“诸位同僚辛苦,都请进吧,今日议程繁多,集议恐怕会很长。”
如众星捧月般,杜延霖和章焕被一众官员拥着进了抚衙二堂。
会议虽尚未开始,但人已来得相当齐整。
布、按、都三司长官,七府知府、知县、佐贰官以及受邀的数十位地方耆老士绅皆已来齐。
唯独为几位王府管事预留的位置,还空着一大半。
因抚衙二堂空间有限,其余佐贰官皆只能在堂外廊下候着,屏息凝神,留意着堂内的动静。
杜延霖和章焕二人并未立刻升座,只言需再核对几样文书,先转入后堂稍歇。
主官离去,堂内紧绷的气氛稍稍舒缓了些,低语声再次窸窣响起,众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那空着的席位,又迅速移开。
日头渐渐升起了。
不知过了多久,忽闻堂外三声梆子响,紧接着鼓声隆隆,开堂鼓响起,时辰已到!
鼓声未歇,杜延霖与章焕已神色肃穆,联袂自后堂而出。
堂下众官立刻噤声,垂手恭立。
二人径直走向堂上主位,在那并排设置的两把紫檀太师椅上落座。
“参见抚台大人!参见佥宪大人!”众官员齐声见礼,声音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
“免礼,诸位请坐。”章焕抬手虚扶,待众人重新落座后,他目光扫过全场,依照惯例,沉声问道:
“时辰已至,各部衙司、受邀士绅,可还有人未至?”
堂下值堂书办早已清点完毕,闻声立刻上前一步,躬身禀道:
“回抚台、佥宪,除…除周王府张总管外,其余皆已来齐。”
书办的声音不高,但在落针可闻的二堂内却异常清晰。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一下,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堂上那位绯袍钦差。
杜延霖端坐如山,面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料到,又仿佛此事无足轻重。
章焕闻言却是脸色一变,他连忙轻咳一声,正要开口说些场面话。
只是话还没说出口,堂外甬道之上,陡然传来一阵极不和谐的喧嚣!
脚步声、呵斥声、以及一个尖亢嗓音拖长了调的通报声,蛮横地撕裂了堂内刚刚凝聚起来的严肃气氛——
“周——王——世——子——殿——下——驾——到——!”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十足的倨傲与刻意,不是请示,而像是宣告。
堂内所有官员脸色都变得有些精彩起来,齐刷刷扭头望向门口,然后又看向了台上的杜延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