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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无杜华州,天下苍生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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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翰林院内官位最高的翰林学士也才正五品,且此职位不专设,常由阁臣兼任。因此,事实上,侍讲学士在翰林院中已是最高官位。

  而高拱身为裕王的讲官,皇子的老师,更是清贵中的清贵。

  依循惯例,以高拱的地位,除阁臣、部堂外,路遇其他官员,只需于道上遥遥拱手致意,断无避让之礼。

  高拱的车夫显然深谙此道,又或是主人早有吩咐,面对鄢懋卿这声势浩大的三品副宪车队,竟无半分避让之意,稳稳当当地继续前行,竟与鄢懋卿的车队在路口中央形成了对峙!

  鄢府前导的旗尉见状,眉头倒竖,厉声喝道:“大胆!都察院鄢副宪车驾在此,速速避让!”

  声音尖锐,十分倨傲。

  高拱车驾前导的随从却是不卑不亢,朗声回应,底气十足:“此乃翰林院高学士车驾!”

  言下之意,翰林清贵,岂有避让副宪之理?双方僵持在路口,气氛瞬间凝固。

  鄢懋卿车内的主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车帘微动,却并未出声。

  双方僵持了片刻,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高拱的车驾竟堂而皇之地越过鄢懋卿的车队,径直汇入长安街主道,恰好挡在了原本停靠路边的杜延霖车驾前方。

  紧接着,令所有围观者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高拱的车夫猛地一勒缰绳,那辆清贵的青呢马车,竟缓缓向道旁靠去,主动避让!其姿态,与方才杜延霖车驾避让鄢懋卿时如出一辙!

  “咦?!”

  “这……高学士这是何意?”

  路旁瞬间炸开了锅,惊疑的议论声嗡嗡作响。

  围观百姓商贩无不瞪大了眼——堂堂翰林学士,正三品副都御史的车驾不让,反倒给这位四品佥都御史让路?

  这简直是前所未闻的奇事!

  鄢懋卿的车夫和随从更是面面相觑,脸色涨红,眼中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羞辱!

  高拱此举无异于当众扇了他们鄢副宪的脸!

  “老爷?”高拱的车夫勒住了马,忍不住回头,隔着帘子压低了声音,语气对高拱的命令充满了困惑:

  “那鄢副宪的车驾,您都未避让分毫,怎地……怎地反倒给这位四品佥宪让路了?”他也没想通,自家老爷今日唱的这是哪一出。

  车帘纹丝未动,里面却清晰地传来一个斩钉截铁、声若洪钟的回应,音量之大,半个街口都听得清清楚楚:

  “此乃杜华州车驾!无杜华州,天下苍生奈何?!故吾避之!”

  此言一出,满街哗然!

  无数道惊异、探究、敬佩的目光齐刷刷射向杜延霖那辆停在槐荫下的青帷马车。

  人们交头接耳,都想看看这位被高拱如此推崇、甚至不惜折节避道的“杜华州”,究竟是何等人物!

  杜延霖闻听此言,心头一震,却不敢有丝毫托大。

  要知道高拱未来可是大明最有权势的首辅之一。

  大明朝的首辅,虽有宰相之实,但终究无宰相之名,因此权势有大有小。

  单论权势,高拱恐怕只在后来的万历首辅张居正之下,在明代首辅中可以排到前三。

  而且此人性格有缺陷,极其暴躁。

  王世贞说他“性急迫,不能容物,又不能藏蓄需忍,有所忤,触之立碎”,是个意气磊落却也粗直无饰、刚愎易怒的角色。

  因此高拱常被时人以及后世指责擅权,以至于其虽有“救时良相”的美誉,于社稷实有大功,但风评却是不佳,远不如‘甘草阁老’徐阶。

  是以杜延霖不敢怠慢,立刻命杜明停车,掀帘而下,几步抢到高拱车前,抱拳道:

  “肃卿兄如此礼让,杜某实不敢当!”

  高拱闻声,亦是连忙下车。

  他面容方正,身姿挺拔,给人一种十分可靠之感。

  高拱上前两步,一把扶住杜延霖的手臂,力道甚大,朗声笑道:

  “沛泽兄!此言差矣!翰林院里坐而论道,清谈终日,哪比得上沛泽兄躬身于水火之中,活民于倒悬之际!你这一肩担着三省百万饥民的性命!高某今日避道,理所应当!他日若赈灾功成,解民倒悬,高某愿为沛泽兄牵马坠蹬,亦是乐事!”

  于是两人就在这长安街衢,槐荫之下,攀谈起来。

  寒暄不过两句,高拱话锋便陡然一转,脸上笑容瞬间敛去,浓眉倒竖,指着方才鄢懋卿车驾消失的方向,声调陡然拔高。

  他是河南新郑人,此刻竟带出了几分河南乡音:

  “可恨!可恼!那鄢懋卿算个龟孙!”他啐了一口,怒意勃发:

  “仗着严嵩撑腰,耀武扬威!三省大旱,饿殍盈野,朝廷空虚,正是上下齐心,共度时艰之际!严嵩身为首辅,不思开源节流,体恤民力,反趁此国难之时,上表力荐鄢懋卿这蠹虫赴江南诸省‘清厘赋税、追缴历年积欠’!美其名曰‘为国聚财,以济燃眉’!恁娘的——”

  高拱越说越怒,粗口都带了出来,声震街衢:

  “这哪里是清厘?分明是纵虎下山,借机盘剥!鄢懋卿所过之处,必是鸡飞狗跳,哀鸿遍野,怨声载道!江南本就赋税繁重,再经此搜刮,无异于剜肉补疮!此等行径,与趁火打劫何异?!简直是丧心病狂,祸国殃民!”

  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官袍下摆簌簌抖动。

  随即,高拱猛地凑近一步,目光灼灼地逼视着杜延霖,压低了声音,语速却更快:

  “沛泽兄!你此番赈灾,担子重过泰山!然天灾虽酷,尚有一大痼疾,其害更烈,尤甚于天灾!”

  “还请肃卿兄指教!”杜延霖神色一凛,肃然拱手。

  “那便是藩王!”高拱稍微压低了一些声音:

  “河南一省之地,水患频仍,民生困苦,竟供养着十余位亲王、郡王!个个坐拥膏腴,富可敌国!尤其是开封府的周王府,”高拱说着,竖起两根指头:

  “仅此一藩,强占、兼并的民田就不下二百万亩!多少良田沃土成了王府的‘庄田’!多少自耕农被逼得卖田投献,沦为王府佃户,任其盘剥?朝廷税赋,十停里倒有六七停被这些宗藩吸了去!地方官府敢怒不敢言!如今大灾,王府粮仓堆积如山,可曾见一粒米赈济流民?这些藩王,才是盘踞在河南、盘踞在大明身上的真正‘痼疾’!是比天灾更甚的人祸!”

  杜延霖静静地听着,面色沉静如水。

  高拱所言,句句直指大明积弊最深最痛之处。

  但宗藩问题,向来最是敏感,毕竟涉及到祖宗成法,更关联靖难旧事。

  他沉吟片刻,迎着高拱激愤的目光,缓缓道:

  “肃卿兄肺腑之言,振聋发聩。鄢懋卿南下,必生民怨,此乃饮鸩止渴。至于藩王……”

  杜延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四周,才继续道:

  “此乃太祖所定宗藩之制,积重难返,牵一发而动全身。非吾一介御史所能轻动,更非赈灾当口所能轻议。然,肃卿兄所言‘痼疾’,杜某铭记于心。赈灾之行,当以活民为第一要务,千头万绪,唯此为大。笔下有苍生,肩上有万民,方不负圣上重托,亦不负方老尚书以名节相荐之恩!”

  高拱闻言,眼中激愤稍敛,重重点头,大手用力一拍杜延霖肩膀:

  “好!‘笔下有苍生’!沛泽兄此言,方是读书人本分,社稷栋梁之担当!高某在京,若有需助力之处,万死不辞!河南乃高某桑梓故土,只盼兄此去,能多活一人是一人,多救一命是一命!”

  他再次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恳切:“若得便利,那藩王……唉!”

  终究是知道此事难如登天,高拱说着,满腔愤懑与无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尽在不言之中。

  两人在长安街旁槐荫下又低声交谈片刻,方才郑重揖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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