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长水。”
苏阳的声音,比刚才念阵亡名录时,多了几分沉暖。
年轻队正猛地站起身,被硝烟熏黑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还记得监利城头,自己被贼寇一刀劈中左臂,眼看就要坠城,是城主的一道刀气秒杀敌兵,救了他的性命。
“监利攻城,你第一个攀上城头,刀砍卷了刃,就用盾牌砸。盾牌裂了,就徒手夺贼寇的刀继续拼杀。”
苏阳语气平淡,却将每一个细节都清晰道来,道:“城头那面‘向’字匪旗,是你拼着断臂之伤,亲手砍倒的。”
“城、城主,那是属下该做的!属下能活着,全靠城主庇佑,靠弟兄们拼杀!”
王长水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砸在胸前的甲胄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苏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眉眼间的沉郁稍散:“这一杯,敬你,敬你身上的悍勇,敬你护我竟陵袍泽的赤诚。”
王长水再也忍不住,泪水混着鼻涕往下淌,他猛地端起面前的酒碗,不顾左臂剧痛,双手捧着,仰头灌下,呛得连连咳嗽,却连一声闷哼都不肯发。
满堂将士望着他,无人发笑,只剩满心的敬佩与动容。
苏阳再斟一杯,目光扫向东列,落在一个敦实汉子身上:“赵大器。”
这赵大器,苏阳很清楚,当初和他一起,为黄府的护院。
赵大器霍然起身,虎口处还缠着未愈的麻布,正是野狼谷一战中,刀折后咬死贼寇的悍卒。
他瓮声瓮气地应声:“属下在!”
“野狼谷伏击,你刀折力竭,却凭着一口血气,咬住贼寇头目喉咙四息,为同袍争取了歼敌之机。”
苏阳举杯,目光灼灼,道:“这一杯,敬你的忠勇。”
赵大器不擅言辞,只重重抱拳,仰头饮尽杯中酒,酒液顺着嘴角淌进衣领,他却浑然不觉。
他低着头,喉结滚了滚。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不到一年前,他和城主还是黄府护院,挤一张通铺,轮班守夜。
如今,城主端坐堂上,他坐在堂下。
这杯酒,是他敬的。
赵大器没抬头,他只是把酒碗往案上轻轻一顿,闷声道:“谢城主。”
一杯又一杯,一个名字,一份功勋。
从偏将到队正......斥候,凡是在剿匪之战中立下功劳的,苏阳皆一一念出,亲自敬酒。
没有浮夸的夸赞,没有厚重的赏赐,可这一杯杯酒,一声声念诵,比任何东西都更能抚慰将士们的疲惫与伤痕。
寇仲望着苏阳的身影,握刀的手渐渐松开,眼底的桀骜褪去几分,多了几分敬佩。
徐子陵静静伫立,神色温润却坚定,心中已然认定,追随苏阳,便是追随一份值得托付一生的大义。
酒至半酣,苏阳放下酒爵,大堂内的喧闹渐渐平息,将士们纷纷坐正身形,目光齐聚在他身上-----他们都清楚,城主今日设宴,不止是祭英烈、庆战功,更有后续的谋划。
苏阳抬眼,目光扫过满堂文武,语气重新变得沉稳决绝:
“江淮已定,四大寇伏诛,百姓得以安身。”
他顿了顿,又道:“但这天下,像他们一样受苦的百姓,还有多少?”
满堂寂然。
“竟陵能保一方平安,保不住全天下的爹娘儿女。”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在每个人心头:“所以——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他转身,走到堂中悬挂的舆图前,指尖重重点在荆襄之地的核心,那座被朱笔圈出的重镇之上:“襄阳。”
一字出口,满堂皆静。
尤楚红缓缓抬眼,乌木拐杖轻轻一顿,目光落在舆图上的襄阳,眉宇间掠过一丝深思。
鲁妙子放下手中的茶盏,指尖摩挲着案上的图纸,神色平静却难掩锋芒。
李烈、杨云兴等将领纷纷前倾身形,眼中闪过战意——他们都明白,拿下襄阳,便是打开荆襄门户,守住竟陵的战略纵深。
“襄阳城主钱独关,庸碌无能却贪权好利,苛待百姓、压榨乡绅,麾下虽有两万守军,却军心涣散、战力低下。”
苏阳的声音,透过大堂,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道:“更重要的是,钱独关暗中与萧铣勾结,若任由其盘踞襄阳,日后必成我竟陵心腹大患。”
李烈率先起身,抱拳请战:“城主!末将愿率铁骑,即刻出征襄阳,踏平城门,斩钱独关之首,为竟陵扫清障碍!”
杨云兴紧随其后,沉声道:“城主,李将军所言极是,但襄阳城高池深,若强攻坚城,我军纵使获胜,也必然伤亡惨重。不如先派斥候潜入襄阳,摸清城防虚实、粮道分布,再寻机而动。”
乔丰海亦开口附和:“杨总教头所言有理。我军刚经历半月血战,兵士虽士气高涨,却也人困马乏,粮草辎重虽有缴获,仍需时日筹备。强攻绝非上策。”
众将各抒己见,或主强攻,或主智取,议论之声此起彼伏,却始终围绕着襄阳一战,字字句句皆是为了竟陵的安危。
苏阳抬手,示意众将安静,目光转向西列的虚行之:“虚军师,可有良策?”
虚行之缓缓起身,躬身一揖,神色恭敬却沉稳:“主公,属下有三策,献于主公,供主公抉择。”
他抬眼,目光扫过舆图,缓缓道来:“上策,围而不攻。派大军陈于襄阳城下,围三门、留一门,断其粮道、绝其外援,襄阳城内囤粮不过三月,待三月之后,军心自溃、民怨沸腾,届时要么开门献城,要么内乱自生,我军可不战而胜。”
“只是此策耗粮甚巨,且需长期对峙,恐延误战机,故为上策,而非首选。”
虚行之话音一顿,又道:“中策,借力打力。襄阳城内,不满钱独关者甚多,尤其是本地乡绅,被其压制多年,早已怨声载道,军中亦有不少将领不服其庸碌。可暗中联络这些人,许以重利、晓以大势,里应外合,破城只在一夜之间。”
最后,他语气凝重:“下策,强攻。以鱼先生所制攻城器械为辅,选精锐之士,突破城墙薄弱之处,速战速决。此策最险,伤亡最重,然一旦功成,可震慑荆襄诸地,断萧铣臂膀。”
言毕,虚行之退后垂手,静待苏阳决断。
苏阳颔首,目光转向鲁妙子:“鱼先生,攻城器械之事,有劳先生了。”
鲁妙子淡淡一笑,抬手示意案上的图纸:“主公放心,老夫三年前便已暗中绘制襄阳城防图,改良云梯、投石机、撞城锤等器械,图纸皆在此处。只需派人备料赶制,一月之内,便可配齐所需器械,足以助我军攻破襄阳城防薄弱之处。”
说着,他起身展开一张图纸,满堂将士目光齐聚,只见图纸上,襄阳城墙的厚度、城门材质、箭楼位置、马面间距,乃至每一处薄弱点,都标注得精细入微,旁注的蝇头小楷,详细记载着改良后攻城器械的尺寸、用法,看得众将心神激荡。
尤楚红望着鲁妙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缓缓开口:“鱼先生苦心,可敬可佩。有先生的器械图纸,再加上虚先生的计策,襄阳一战,我竟陵必胜。”
苏阳抬手,将鲁妙子的图纸收好,神色愈发坚定:“就依二位先生所言,中策为主,上策为辅,下策为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