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九江码头,暖意渐浓。
十五口铁锅支在粥棚下,灶火正旺,粟米粥熬得浓稠,醇厚米香混着热气漫过码头,驱散了铁骑会残留的戾气。
打粥的长队从粥棚下蜿蜒至江边,贫苦百姓、船工、商贩接踵而至,人人眼中都藏着迟疑与期盼。
任少名盘踞九江多年,这般暖意他们从未敢盼。
排在队首的老船工,双手捧着一只豁口陶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子控制不住地发颤。
舀粥的快刀堂帮众手法沉稳,铁勺探入锅中,满满一勺稠粥舀起,碗里竟堆起小山似的模样,粒粒粟米清晰可见。
没有掺沙混糠,是实实在在能立住筷子的纯粮粥。
“老丈,快吃吧。”
舀粥汉子咧嘴一笑,声音洪亮,道:“城主有令,往后九江码头,凭力气吃饭,再不受任少名的鞭子驱使!”
老船工嘴唇哆嗦着,捧着热粥的手愈发颤抖,忽然“噗通”一声双膝跪地,朝着原铁骑会总坛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响头,苍老的声音里满是哽咽:“苏城主……仁义啊!”
这一声呼喊,如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打破了队伍的沉寂。
“苏城主入主九江,我们的好日子来了!”
“是啊,听说竟陵因为苏城主,百姓安居乐业!还弄了个什么以工代赈,流民都有工做,有饭吃!”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只要有口饭吃,让我做什么都行啊!”
“我已经快两天没吃饭了,苏城主大好人哪!”
“..........”
队列中响起压抑的呜咽,有人悄悄抹泪,有人跟着屈膝跪地,更多人捧着温热的粥碗大口吞咽,滚烫的米粥入喉,暖了肠胃,更暖了那颗被欺压多年的寒心。
他们已有大半年,没吃过这样踏实的饭食。
赵金钟立在粥棚旁,额角贴着的金疮药还未脱落,那是清剿码头残寇时留下的伤痕,可他的眼神却比往日亮了数倍,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笃定。
他往返巡查每一口粥锅,亲手查验每一袋待煮的粟米,神色严谨,半点不敢松懈,务必确保每一粒米都落到百姓碗中,无半分克扣。
民心似水,点滴成势。
“牵机毒噬骨,寒毒锁经脉,城主本是爱民如子,黄世运却为一己私欲祸乱一方……”
赵金钟望着困苦流民,忽忆起城主那句‘’要的就是这归海之势‘’,心头愈发复杂,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这份差事纵是繁琐辛劳,却远胜往日为黄世运奔走。
苏阳城主此刻谋的是竟陵百姓生路,立的是一城根基,而非为奸人填欲壑。
.........
日头渐渐偏西。
余晖将江面染成一片金红。
苏阳端坐主船船头主位,青衫猎猎,神色沉静,内敛的气场自带威压,令人敬畏。
在他的身边,摆着一盆火炭,脑海面板,赤阳归元功熟练度闪烁。
二十艘快船上,两百快刀手与弓箭手肃立无声,弓弩调试与江水拍舷之声交织,尽显精锐。
郑善福、梁红鸾分立苏阳左右,一人抚剑审慎,一人按刀戒备,众人拱卫主位,衬着血色残阳,更添肃杀。
唐震躬身禀报:“城主,黑水坞水道复杂、暗礁密布,大船难入,强攻易被各个击破,风险极大。”
苏阳目光望向西侧暮色,语气笃定:“不必强攻。八百人聚守是优势,亦是死穴,乱其军心便可破堡。你看坞堡东、北两侧,芦苇深密,皆已枯黄。今夜西风正急,此乃天赐之薪。”
唐震恍然大悟,眼中迸发精光:“城主明察!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定叫这黑水坞化为一片焦土!”
苏阳微微颔首,指尖皓月真气微动,下令道:“火箭瞄准芦苇荡,听我号令行事,我进去趁乱杀恶僧法难!”
唐震一愣,随即恍然,露出担忧之色:“城主当心!”
“区区八百人,能与数万江淮军可比?”
苏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底无半分温度,以他的身法云龙九现,万军中取敌将首级都可以,进入黑水坞杀恶僧法难,可谓轻而易举。
............
戌时初刻。
黑水坞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这片建在水道迷宫深处的坞堡,是铁骑会多年经营的藏身之地,高墙上人影绰绰,弓弩手严阵以待,墙头堆垛着整齐的滚木礌石,戒备森严,宛若铜墙铁壁。
法难与常真立在最高的望楼之上,目光死死盯着远处江面,神色凝重。
“师兄。”
常真一身艳红僧衣,与佛门清规格格不入,眉眼间却尽是戾气,声音压得极低:“探子回报,竟陵只来了二十条船,兵力撑死不过二百余人,苏阳未免太过托大。”
法难身形魁梧如铁塔,脖颈上挂着一串浸染过鲜血的骷髅念珠,指尖摩挲着念珠,闻言咧嘴狞笑,声音粗哑刺耳:“哼!三百人?也敢来闯我黑水坞!任会主是大意失了性命,咱们据险而守,那小儿就算有通天本事,也插翅难进!等他久攻不下,士气衰竭,咱们再率众杀出,定能为任会主报仇,重夺九江!”
“不可大意。”
常真蹙眉,眼底闪过一丝忌惮,道:“任会主何等武功,尚且死在他刀下,此子能以弱冠之龄称雄竟陵,搅动江淮局势,绝非易与之辈,咱们万万不能掉以轻心。”
“师妹多虑了。”
法难大手一挥,满脸不屑:“任会主是被他偷袭暗算,才着了道。咱们占尽地利,八百铁骑会都是精锐,兵强马壮,他又能奈我何?”
话音未落,远处江面上,忽然亮起一点火光,微弱却清晰。
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
数十支火箭划破夜空,如流星雨般疾驰而来,带着呼啸的劲风,直指黑水坞!
“放箭!快放箭拦截!”
坞堡内顿时响起急促的呼喝声,弓弩手慌忙弯弓搭箭,朝着空中射去。
可那些火箭并未瞄准墙头的守军,而是精准地落在坞堡四周的岸边——那里长着大片的芦苇,时值入冬,这些干枯的芦苇,是他们未曾察觉的死穴!
“不好!他们要烧坞!”
法难脸色骤然剧变,失声怒吼,可已然来不及。
火光“呼”地一声腾起,借着夜风的助力,迅速蔓延开来,转瞬之间,坞堡四周的水面便成了一片火海。
浓烟滚滚,顺着夜风灌入坞堡,呛得守军咳嗽连连,视线受阻,原本整齐的戒备阵型,瞬间变得混乱不堪。
更要命的是,火光映亮了整片水域,将黑水坞复杂的水道走向、墙头的布防,全都照得一清二楚,所谓的天险,已然形同虚设。
“稳住!都给我稳住!谁再慌乱,立斩不饶!”
法难嘶声怒吼,试图稳住军心,可慌乱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守军早已人心惶惶,根本难以掌控。
就在此时。
一道青影骤然划破夜空,苏阳施展出“云龙九现”轻功,身形飘忽如鬼魅,踏空掠行间留下数道残影,转瞬便穿透火光烟尘,直逼望楼而去。
那轻功迅捷无匹,起落间宛若游龙,看得铁骑会众目瞪口呆,竟忘了防备。
“呔!小儿,给我死来!“
法难见状,怒喝一声,抡起精钢禅杖便朝苏阳砸来,可他的动作在“云龙九现”的迅捷面前,慢得如同龟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