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伏威没理他,望向帐顶,语气复杂:“苏阳真是厉害,北寒霸刀名不虚传,箭术更是神乎其技。我纵横江淮二十年,从没败得这么干脆、这么惨。”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冷,满是刻骨的恨:“但这笔账,不算完。”
他看向辅公祏:“公祏。”
“属下在。”
辅公祏赶紧上前一步。
“传我命令,全军撤往丹阳,依托城墙坚守。沿途收拢溃兵、严整军纪,敢扰民、抢劫、造谣者,当场斩首。”杜伏威指令清晰冷静:“丹阳的兵器库、粮仓,你亲自接管清点,各部伤亡损失,三日内交上详报。”
辅公祏心头一震,连忙躬身领命:“属下遵命!”
他没想到,杜伏威此刻仍思路清晰,对权力核心和军队的掌控欲丝毫未减。
杜伏威又看向刘方、赵武等人:“你们各带本部断后警戒,苏阳虽胜,但竟陵也有很大消耗,短期内不会大规模追击,重点防备他的小股精锐和箭矢。”
“是,父帅!”
几人抱拳领命,心里稍稍安定——主帅清醒,局面就不会垮。
最后,杜伏威的目光又落回王雄诞身上,这次停的时间更长了。
王雄诞倍感压力,即便杜伏威重伤,其主帅的威严依旧令人忌惮。
“雄诞。”
杜伏威的声音听不出高兴还是生气。“末将在。”
“你心思细、善打理,丹阳的防务整顿和城内世家安抚,就辅助公祏去做。”
杜伏威缓缓道:“丹阳是我们最后的根基,绝不能丢。江淮儿郎的血不能白流,这次败在苏阳个人勇猛,不是士兵不行,你要传达到每一个人。”
王雄诞心绪复杂,本担心杜伏威失智,没想到他安排稳妥还委以重任。
先前因韩猛、张横之死而生的寒意稍减,却又生出更深的不安——杜伏威太过平静,反而更可怕。
“末将……领命!一定不辜负父帅的托付!”
王雄诞沉声答应。
“都下去吧。”
杜伏威疲惫闭眼挥手:“按令行事,无我命令,不得擅自出兵、不得扰我养伤。”
“末将等告退!”
将领们躬身退出,不少人松了口气——大帅虽重伤,但头脑清醒,江淮军的天暂时没塌。
大帐里只剩下杜伏威、辅公祏,还有几个心腹护卫。
帐帘落下,杜伏威猛然睁眼,眼里没了半分平静,只剩滔天恨意、不甘,还有一丝不愿承认的恐惧。
“公祏。”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受伤野兽在喘息。
“大帅?”
辅公祏赶紧凑过去。
“刚才的话是说给他们听的。”
杜伏威盯着辅公祏,眼神锋利如刀:“稳住军心、撤回丹阳是唯一的路,但苏阳必须死、竟陵必须灭!否则我活着就是笑话,江淮军也永远抬不起头!”
他喘了几口粗气,寒气带来的刺痛让他额头的青筋都跳了起来。
辅公祏心领神会:“大帅高明,示敌以弱再图报仇。只是苏阳势头正盛、城池坚固,硬打必败。”
“谁说要硬打?”
杜伏威冷笑,眼里满是阴狠,道:“乱世杀人未必用刀枪。苏阳年少得志、根基未稳,竟陵城内有不服他的家族豪强,外面还有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个个都想分一杯羹。”
他看向辅公祏:“你去联络宇文阀、独孤阀、瓦岗寨等势力,告诉他们我杜伏威还没死,谁帮我杀了苏阳,竟陵利益、江淮水道控制权,都可以谈。”
辅公祏暗自窃喜,故意欲言又止:“属下明白!只是联络各方需时间,还需要……”
“需要我装重病,让你代理主帅管事,对吧?”
杜伏威戳破他的心思,冷笑一声:“去吧,你出面更方便。但记住,你是我的人,江淮军姓杜不姓辅!”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刺骨的冷,满是警告:“你是我杜伏威的人,一辈子都是。江淮军,是我杜家的,不是你辅家的。”
“去吧。”
杜伏威重新闭上眼睛,像是耗光了所有力气。
辅公祏满头冷汗,躬身起誓效忠,退出大帐后,脸上的恭敬就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深沉的算计。
大帐里。
杜伏威独自承受着剧痛与寒意,他紧咬牙关,手指抠裂木板、指甲渗血也浑然不觉。
“苏阳……苏阳……”
他一遍遍地念着这个名字,恨意像毒药一样,一点点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恨苏阳毁了他的身体、霸业和底气,更恨这种失控的无力感——他早已习惯掌控一切,从未如此狼狈、如此害怕。
那支箭,不光伤了他的身,更毁了他“武力算计可掌控一切”的信念。
但他不能崩溃,帐外手下都是狠角色,一旦示弱必被反噬。
他必须撑着,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守住江淮军的旗号和自己的权力。
还有王雄诞……杜伏威想起王雄诞方才复杂的神情,更想起韩猛战死后他的怅然与质疑,心里愈发笃定——这个义子的忠心早已动摇,绝非往日那般死心塌地。
方才的托付,既是需要他的本事稳住丹阳后方,也是试探,更是束缚,把他攥在眼皮底下,若敢有异心,有的是手段收拾他。
“雄诞啊雄诞……”
杜伏威眼里闪过冷光,低声呢喃:“希望你别让我失望,否则,我能给你的,也能亲手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