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窟开凿是百年大计,不是三年五年的工夫。”
“诸位只要踏踏实实做事,金仙观绝不会亏待大家。”
众人齐声应诺。
工匠们更是激动。
之前他们一直担心,这石窟开凿会不会突然就停了。
现在傅泰宁被松峰真人收为弟子,陈玄玉又当众宣布石窟为百年大计。
他们终于放下心来。
只要石窟还在开凿,他们就有饭吃、有钱拿。
这份差事,比什么都稳当。
正月十八一早,嵩阳县令马绍功,便带着县里的几个大户来送行。
“真人,您放心回长安,金仙观这边,下官会照应好。”
马绍功拱手道:“石窟开凿需要什么,您只管让人来县衙说一声。”
“县里能办的,下官一定办。”
“办不了的,下官想办法也要办。”
陈玄玉笑道:“马县令客气了,金仙观在嵩阳县,多亏了你照应。”
“这份情,我记着。”
马绍功心中大喜,他这么伺候金仙观,不就是为了这句话吗。
嘴上还是很谦虚的,连连道不敢,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便带着人退到一旁。
陈玄玉转头看向傅泰宁,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什么事,写信到长安。”
傅泰宁用力点头:“师兄一路平安。”
马车辚辚启动,缓缓驶出了会仙村。
回头遥望,只见晨雾中,那些身影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淡淡的薄雾里。
不过这次他并没有之前那种不舍感。
至于原因……松峰真人就坐在旁边。
有师父随行,离家的感觉就没了。
反倒是松峰真人,脸上有些惆怅,显然是有些不适应。
不过看了看陈玄玉,想到身后几辆马车上的诸弟子,他的心情也马上就好转。
只要人在,何处不是家乡。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陈玄玉这次没有走洛阳,而是绕了过去。
不过他还是给屈突通写了一封信,解释原因。
别管人家心里怎么想,自己这边礼数不能少。
信使快马加鞭,当天就把信送到了洛阳。
屈突通看完信,笑了笑,对身旁的幕僚说:
“玄玉真人做事,总是这么周到。”
一路顺利,二月初一这天,车队终于到了长安城。
刚进城门,陈玄玉回来的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了。
消息灵通的人家开始准备礼品,盘算着什么时候登门拜访。
那些在京城的官员、权贵、富商,各怀心思。
有的想巴结,有的想探口风,还有的单纯想攀个交情。
陈玄玉对此一概不理。
该送的礼,过年时四师兄李玄明已经替他送了。
需要他亲自打招呼的,也写了信。
至于剩下这些人,见不见都无所谓。
马车穿过朱雀大街,拐进玉仙观所在的坊市。
李玄明早就带着众弟子,在道观门外等候了。
黑压压地站了一片,场面很是隆重。
松峰真人下了马车,看到这阵仗,连连摆手:
“太张扬了,都是自家人,何必搞这一套。”
可他脸上遮掩不住的笑容,却出卖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李玄明上前搀住师父的胳膊,笑道:
“师父,您难得来一次,弟子不隆重一点,怎么显得出您的身份?”
松峰真人瞪了他一眼:“什么身份不身份的,我就是个老道士。”
嘴上这么说,脚步却走得稳当,腰板也挺得笔直。
刘玄清跟在后面,好奇地四处打量。
玉仙观的恢弘超出了他的想象,他低声对身旁的李玄明说:
“老四,你现在厉害了,管的比我还多。”
李玄明笑道:“二师兄,你也来长安呗。”
“我的活儿给你干,我给你打下手,保证比在金仙观舒服。”
刘玄清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不来不来。”
“你们在长安忙你们的,我在老家自在得很。”
他是真的不喜欢长安这种地方,人多、规矩多、勾心斗角多。
哪有嵩阳县逍遥自在。
李玄明知道他的脾气,也不勉强,笑了笑便岔开了话题。
参观完玉仙观,松峰真人把李玄明叫到跟前,叮嘱道:
“小五让你看家,你就好好看。”
“有什么事多跟你三师兄商量,别一个人拿主意。”
“还有,你那些臭毛病,该改的改,别给小五添麻烦。”
李玄明连连点头:“师父放心,弟子省得。”
晚上,道观准备了丰盛的宴会,算是给师父接风洗尘。
陈玄玉、成玄真、李玄明坐在师父两侧。
刘玄清和几个老弟子坐在下首。
菜是李玄明亲自定的,全是松峰真人爱吃的。
松峰真人心情好,多喝了两杯米酒,脸上泛着红光。
因为赶路大家都很累,用完饭都各自去歇息了。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陈玄玉和松峰真人便进了宫。
甘露殿里,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已经等候多时。
见到松峰真人,李世民起身迎了几步,笑道:
“大法师,许久不见,气色比从前更好了。”
松峰真人连忙行礼:“谢陛下,贫道在山里每日清修,没什么烦心事,气色自然好。”
长孙皇后也笑着上前,命人看座。
她对松峰真人一直很敬重。
双方寒暄了几句,李世民主动将话题引到了李渊身上:
“太上皇在太安宫住了许久,身边也没什么能说话的人。”
“大法师若是有空,不妨多去陪陪他。”
“他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是念旧的。”
松峰真人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当即应道:
“贫道正想去拜见太上皇,当面请罪。”
李世民摆了摆手:“大法师不必如此,当年的事,不怪你。”
话虽这么说,松峰真人心里那根刺却没那么容易拔掉。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
从甘露殿出来,李世民就带着松峰真人和陈玄玉去了太安宫。
其实陈玄玉是不太想去的。
作为玄武门总策划,估计李渊恨死他了。
明知道去了会受气,他实在没兴趣。
这些年从未去过太安宫,也从未见过李渊。
但李世民一瞪眼,他拒绝的话就被迫咽了回去。
心里嘀咕,去就去呗。
他一个太上皇,还能咋滴我不成。
太安宫殿宇恢弘,庭院幽深。
可再怎么华丽,也是一座牢笼。
他们来的时候,李渊正坐在廊下晒太阳。
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常服,头发花白,面容比从前松弛了许多。
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睛。
看到李世民,不禁眉头微皱,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可当他看到李世民身后的松峰真人和陈玄玉时,忽然坐直了身子。
他盯着陈玄玉,伸手指着他,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陈玄玉心里咯噔一下,生怕李渊被气出个好歹来。
毕竟他是玄武门之变的总策划,李建成和李元吉的死,跟他有直接关系。
李渊若是当场发作,他一点都不意外。
过了好一会儿,李渊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滚。”
陈玄玉如释重负,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走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没有一点犹豫。
走到殿外,他才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只是让他滚,没有直接冲上来揍人。
要不然他还真不好办。
松峰真人目送陈玄玉离开,回过头正要向李渊赔罪,就听李渊幽幽地说道:
“大法师,你教了个好弟子啊。”
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可语气里那股酸涩和无奈,怎么都藏不住。
松峰真人心中愧疚,躬身道:
“太上皇,贫道教徒无方,请太上皇降罪。”
李渊摆了摆手,叹了口气:
“你不用给我道歉,又不是你的错。”
“而且你那个弟子,怕是你也管不了吧?”
说着,他看了李世民一眼:“就像我管不了这个逆子一样。”
李世民面色如常,好像说的不是他。
松峰真人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一个是太上皇,一个是当今天子,他一个老道士,哪边都得罪不起。
只能假装什么都没听到,低着头不说话。
李渊又看向李世民,没好气地说:
“你还杵在这做什么?净耽误我和大法师说话,滚滚滚。”
李世民笑了笑,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殿外,陈玄玉正百无聊赖地等着。
见李世民出来,他凑过去,低声道:
“陛下,您也被撵出来了?”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
陈玄玉识趣地闭上了嘴。
翁婿二人被撵出来,反倒有了闲工夫。
李世民在太安宫的花园里踱着步。
陈玄玉跟在后面,将这些天在金仙观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说到傅泰宁和石窟开凿时,李世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石窟的事情他早就知道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
佛教到处修这玩意儿,金仙观也跟着修,没啥不行的。
说到钱多多和金如山的扶南之行时,李世民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