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区商人,也配坐在前面?”
“彼辈重利而轻义,实乃天下之耻。”
“商人实乃蠹虫也,耻与之为伍,滚出琉璃楼,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对,滚出琉璃楼……”
与郑斐章起争执的,正是金如山。
一开始只是两人争执,然后各世家权贵自然会选边站,你一言我一语的谴责商人无礼。
此时金如山又气又怕,浑身哆嗦却不敢发一言。
周围一众商人,也没有一个敢站出来帮忙的。
双方的地位实在太不对等了。
但这种谴责,很快就演变成了对所有商人的侮辱,甚至是驱逐。
眼看事情越闹越大,长孙无忌的那位管家长孙义也麻了。
他岂能看不出来,这些权贵是想趁机把商人撵出去,他们好用低价购买琉璃。
可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超出他的处理能力范围了。
只能频频往楼上看,希望长孙无忌出来主持大局。
但过了好一会儿都不见人下来,他也暗暗焦急。
心中不自禁地想到,莫非是自家郎主也不敢处置?
这个念头一出,他连忙在心里喊罪过,怎么能这么想自家郎主呢。
肯定是有别的原因……
就在这时,他看到一个人影,从楼上走了下来。
玄玉真人?怎么是他下来了?
郎主呢?
然而这会儿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作为长孙家的管家,他太清楚长孙家和陈玄玉的关系了。
当下也没有客气,径直走到他身边行礼道:
“真人,您来了。”
他故意提高声音,成功惊动了下面的人。
正所谓人的名树的影,看到陈玄玉出现,本来还在吵闹的众人瞬间就安静下来。
不少后来的还在疑惑,他不是在闭关吗,怎么在这里?
陈玄玉并没有到地面上来,而是停在了一楼楼梯中间那块拐弯小平台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众人。
“听说有人想调换座位?”
只是一句话,众人就听出了风向。
一众商人脸上露出期盼之色,难道他要帮我们说话?
世家权贵们则眉头微皱,难道他要帮商人说话?
郑斐章脸上却带着不屑,嘴上却彬彬有礼地道:
“彼辈商人见小利而忘大义,乃蠹虫也,有何资格与我等君子同处一室?”
“若真人能做主,请将之逐出琉璃楼,还这里一片清净。”
其他人纷纷出声:“是啊,羞与此辈为伍。”
一众商人不禁再次担忧起来,这么多的权贵,该站在谁那边就不用说了吧。
不少人甚至开始埋怨金如山,你和别人争什么?
别人要你就给不行了吗?
现在好了,连累我们大家要一起受罪。
万一真被赶出去,丢人不说,损失谁来弥补?
然而,陈玄玉接下来的话,却震惊了所有人。
见到这些人又要起哄,陈玄玉脸上笑容不变,伸出双手下压了一下,现场再次安静下来。
然后他缓缓开口,温和的道:
“我才疏学浅,请问五蠹说的都有谁啊?”
反应慢的还在思考,为什么他会突然问这样的问题。
反应快的则已然脸色大变,不敢置信地看向陈玄玉。
郑斐章就属于反应比较慢的那种,还是旁边的人提醒,他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当即就怒斥道:“大胆,竟敢侮辱我儒家。”
陈玄玉一脸无辜地道:“何出此言?我可一个字都没提儒家。”
“反倒是你一口一个蠹虫,然后还突然提什么儒家。”
“我倒想问问,是你在侮辱儒家,还是我在侮辱儒家?”
郑斐章冷笑道:“任你舌灿莲花,也休想蒙混过关。”
“真当我儒门是好欺负的?今天必须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他本以为,自己一开口必然会群起响应。
然而事实上并没有,只有寥寥数人跟着他一起要交代。
大多数人都沉默不语,有几个甚至还默默地往后退了几步。
楼上长孙无忌也没想到,事情会往这个方向发展。
侮辱儒家?
谁不知道陈玄玉是半个儒家门人,‘性即理’思想就是他提出来的,多少儒生恨不得将他供起来。
说他侮辱儒家,看看那些儒生会相信谁的话。
但凡有点脑子的,都不会这么干。
郑斐章往他身上泼这个脏水,只会孤立自己。
商人群体是最懵逼的,什么情况?
这位玄玉真人只是问了一个五蠹,怎么那些世家贵族好像就分化了?
直到有比较好学的人和他们讲了何为五蠹,以及陈玄玉和儒家的关系,众人才明白过来。
商人是蠹虫,这个说法是哪来的?
答,韩非子的《五蠹》。
而在韩非子《五蠹》篇里,排第一的蠹虫是谁?
答,儒家。
你引用韩非子的《五蠹》,是不是认同这篇文章?
你认同这篇文章,是不是就认为儒家也是蠹虫?
虽然这是偷换概念,可谁让陈玄玉身份特殊呢。
别人这么说,必然会遭到儒家的抨击。
他这么做,儒家只会在一旁看着。
到了这会儿,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陈玄玉的立场。
一众商人纷纷露出不敢置信之色,他竟然真的愿意为了我们,得罪五姓七望之一的郑家?
躲在人群后面的钱多多,看向陈玄玉的目光里充满了狂热。
金如山就别提了,已经将陈玄玉当成了恩人,救命稻草。
如果不是场合不合适,已经跪下磕头了。
看着义愤填膺想要讨公道的郑斐章,陈玄玉忽然疑惑地道:
“你是何人?”
郑斐章被噎得一时失语,他知道对方在羞辱自己,可没有办法,众目睽睽之下必须得回答。
于是昂首傲然道:“某乃荥阳郑氏郑斐章。”
陈玄玉接着问道:“身居何职?”
郑斐章道:“某不屑为官。”
陈玄玉又问道:“可有爵位在身?”
郑斐章也察觉到了不对,但自恃身份的他却并不惧怕,回道:
“无有,你待如何?”
“呵。”陈玄玉冷笑道:“原来是无官无职一白丁,你又有何资格指责别人卑贱?”
郑斐章哪受过这样的屈辱,当时就炸了,指着陈玄玉骂道:
“陈玄玉小儿,安敢辱我。”
陈玄玉却并未理他,而是环视众人,道:
“诸位,他的话你们可听到了?”
反应慢的依然在疑惑,这又是什么意思?
反应快的,却已然脸色大变,不敢置信地看向陈玄玉。
不等众人回答,陈玄玉接着说道:
“按照大唐律,詈(lì)三品以上官者,流二千里;詈国公以上者,绞。”
“我乃长乐公主驸马,等同皇室。”
“发言谤毁,指斥乘舆,当处以腰斩之刑。”
詈,谩骂、羞辱。指斥乘舆,特指辱骂皇室。
随着他将律法条文一条条念出,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什么情况?玄玉真人不会要来真的吧?
不过大多数人都不相信,只以为他是想在气势上压倒郑斐章。
就连郑斐章本人也是如此认为,所以他毫无惧色,反倒是讥讽道:
“哦,你待如何?你又能如何?”
哪知,陈玄玉却根本就没有理会他,而是对维持秩序的禁卫道:
“还不将贼人拿下,难道要我亲自动手不成?”
那些禁卫面面相觑,不是,你认真的啊?
这可是荥阳郑氏族人啊。
他们不动,陈玄玉就尴尬了,很多人都露出讥讽之色。
郑斐章更是得意,大笑道:“哈哈,好大的官威,可惜用错了地方。”
“我荥阳郑氏之名,岂是你区区一小儿所能及的。”
陈玄玉却并未如众人所想的那般恼羞成怒,反而叹了一声道:
“看来确实要好好对禁军进行一次整顿了。”
“连吃谁的饭,拿谁的俸禄,谁是主都分不清了。”
此话一出,一众禁军将士脸色大变。
尤其是领头的那个校尉,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再也不敢有一丝耽搁犹豫,吼道:
“愣着做什么,还不赶快将羞辱真人的贼子拿下。”
四五名禁军士兵立刻就扑了过去,将郑斐章摁倒。
这一下彻底惊呆了众人,竟然真的动手抓人了?
这是要彻底撕破脸皮吗?
为了这一点小事,值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