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宫深处,书房。
烛火摇曳,映着李世民沉凝的侧脸。
他已在这里坐了整整一夜。
案上摊着三份战报——苏阳亲率十二万大军已出洛阳。
屈突通已进驻潼关死守。
李靖的三千玄甲精骑已沿黄河南岸隐秘迂回,悄赴隘口。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进来。”
门被推开,房玄龄快步走入,手中捧着一份火漆密报,神色激动:“殿下!李将军密报!”
李世民接过,撕开封口。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迹刚劲凌厉。
【殿下亲启:
末将已率三千玄甲精骑,隐秘进驻崤山道中段南麓隘口。
此地南临崤山群峰,北紧逼黄河干流,古道嵌在山河之间,狭窄陡峭,前后十余里无岔路。
苏阳自洛阳调集粮草往潼关,水陆两道,此隘是绕不开的死咽喉。
末将已命将士昼伏夜藏,隐于山林,静待粮队入谷。待其尽数进入崤山道中段,便堵死谷口,纵火焚粮。一击即走,绝不恋战。
三千将士,枕戈待旦。
李靖拜上】
李世民盯着那几行字,目光如炬。
崤山道。
南靠群山,北扼大河,路窄林密,前后无岔——从洛阳运粮西进潼关,再无第二条捷径。
这不是埋伏,这是封喉卡命。
三千玄甲精骑,死死钉在苏阳十二万大军的命脉上。
“好!”
他一掌拍在案上:“李靖选的位置,恰到好处!”
房玄龄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崤山道险隘一旦封死,前路不通,后路难退,整支粮队便是瓮中之鳖!”
“正是。”李世民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那处隘口:“苏阳粮车自洛阳而出,过新安,经渑池,入崤山险道,再过陕州方能抵潼关——整条命脉,全掐在这一道山里。”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李靖这三千人,不必正面厮杀,只堵死谷口,放一把大火。山道狭隘,烟火一涨,他纵有雄兵百万,也救不下谷中粮车。”
房玄龄躬身道:“殿下英明!”
李世民走回案前,提笔蘸墨,片刻写成,递给房玄龄。
“八百里加急送李靖。传令:待粮队全数入崤山道中段再动手,先封前后谷口,再纵火焚粮。烧完即刻抽身远撤,不得贪功恋战。”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潼关方位,声音沉下:“另传命屈突通——死守潼关,能拖一日,便耗一日。”
房玄龄一怔:“殿下,若终究守不住?”
李世民沉默片刻,缓步走到窗前,负手望向沉沉夜色。
“守不住……”
他轻声喃喃,嘴角浮出一抹苦涩:“便退保新丰。”
房玄龄浑身一震。
李世民回过头,神色平静无波:“潼关丢了,还有新丰。新丰丢了,还有灞上。灞上若失,尚有长安城。孤在长安,等他来。”
房玄龄默然良久,深深一揖,转身退去。
书房再归寂静。
李世民独坐灯前,望着窗外深黑夜空,久久未动。
“苏阳……”
他低声轻念,笑意苍凉:“你未出洛阳,孤便布下全局。屈突通、李孝恭、李神通,三道防线皆是明棋。真正杀招,从来都是李靖,是这崤山死隘。”
他望向潼关方向的夜幕。
“崤山道,是你的粮脉死喉。孤明知此局未必能困得住你……”
“却还是想亲手一试。”
“来吧。让孤看看,你能不能破掉这一局。”
...........
新安以西,大军行营。
暮色四合,十二万大军在洛水北岸扎营,营帐连绵十余里,灯火如星。
中军大帐内,苏阳正与虚行之商议军务。
舆图铺在案上,从洛阳到潼关的每一条道路、每一处隘口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王,听风卫急报!”
亲卫掀帘而入,身后跟着一个约莫四十来岁、身形干瘦、左臂动作略显僵硬的中年汉子。此人其貌不扬,一身灰布短打,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但一双眼睛又亮又锐,像鹰一样。
他单膝跪地,抱拳道:“听风阁左三,叩见大王。”
苏阳抬眸,打量了他一眼:“说。”
左三没有起身,压低声音道:“属下奉命沿崤山道一线探查,今日午后,在崤山道中段南麓发现异常——山林中有大量人马活动痕迹,至少两三千人。”
虚行之手中的羽扇一顿。
左三继续道:“痕迹很新,不超过三天。属下沿路追踪,发现那些人昼伏夜出,不举火、不扬尘,刻意隐匿行踪。他们在崤山道最窄处设了伏击点,南北两侧都有暗哨,把谷口看得死死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些人马全是精锐,战马蹄上都裹了布,行军时几乎没有声响。营地藏在山坳深处,从外面根本看不见。”
苏阳没有说话,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崤山道中段的位置。
左三又道:“另外,属下打探到——灞上守将不是李靖,是李神通。李靖本人,三天前就离开了长安,去向不明。”
帐中一片寂静。
虚行之脸色微变,低声道:“大王,李靖不在灞上,崤山道又发现伏兵……这是要断我粮道!”
苏阳没有回答。
他盯着舆图上那条蜿蜒的粮道——洛阳出发,过新安,经渑池,入崤山道,再过陕州,最后到潼关。
崤山道,是这条命脉上最脆弱的一环。南靠群山,北临黄河,路窄林密,前后十余里无岔路。粮车只要进了这道山谷,就只能一辆接一辆地排队通过。
若有人在谷口放一把火……
“两三千人……”
苏阳喃喃重复,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让虚行之心头一凛。
“大王,要不要改变粮道?或者加强兵马护送?”
苏阳摇头,走回案前坐下,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粮道改不了。从洛阳到潼关,只有崤山道这一条路。水路?黄河水急滩险,漕运不便,只能走陆路。”
他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如水:“李世民这一局,不是要跟我打正面。他是要断我的粮。”
虚行之一怔。
苏阳站起身,走到帐外,望着远处崤山方向的沉沉夜色,缓缓道:“十二万大军,每天要吃多少粮?粮道一断,不出半月,大军就得退兵。没有粮,兵马再多也没用。”
他转过身,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李世民……好算计。”
虚行之沉默片刻,低声道:“大王,那我们——”
“将计就计。”
苏阳走回帐中,目光扫过舆图,最终落在崤山道北岸的位置上。
“传令周文举。”
“在。”
“率三千精锐,今夜出发,从黄河北岸绕到崤山道北麓。记住——昼伏夜出,不举火,不扬尘。李靖怎么藏的,他就怎么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