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南,南阳城。
朱粲盘踞多年的老巢。
城中烟尘终年弥漫,断壁残垣随处可见,街巷角落散落着枯骨残躯,风一吹便卷起漫天灰土,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腥腐之气。
零星的哭喊声刺破死寂,朱粲军士卒如同饿狼,拖拽着瑟瑟发抖的百姓,步履匆匆地朝着城中所谓的“大厨房”走去。
寻常炊煮之地,此刻却成了人间炼狱。
巨型铁锅架在熊熊烈火之上,锅内浊水翻滚沸腾,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气。
墙角柴堆之上,赫然堆放着新鲜入骨的残骸,看得人头皮发麻。
朱粲大马金刀地坐在厨房正中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桌骇人酒席。
一旁将领弓着身子,满脸谄媚地讨好。
朱粲仰头狂笑,声音粗厉刺耳:“好!重重有赏!今日全军开荤,人人有肉吃!”
堂下角落,被掳来的百姓缩成一团,个个面如死灰。
有人早已哭干泪水,眼神空洞无神。
有人紧紧护住怀中亲人,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求求您……放过我的孩子,他才不过数月大啊……”
年轻妇人跪倒在地,死死护住怀中襁褓,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声音凄厉到嘶哑。
朱粲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随意摆了摆手,语气淡漠得如同丢弃废物:“拖下去,今晚一并入锅。”
妇人被士卒粗暴拖拽,绝望的哭喊声响彻整座城池,终究渐渐消散在风中。
朱粲随手抹了把嘴角油渍,转头望向北方,眼底深处毫无征兆地闪过一丝慌乱不安,周身暴戾之气都淡了几分。
“苏阳……”
他低声喃喃,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忌惮:“你最好别来。”
…………
九日后,竟陵城北门外。
苏阳策马立于阵前,青衫随风微动,周身气场沉稳如山。
身后五千锋锐营将士甲胄鲜明、刀枪林立,外加九江赶来的五千江淮老兵,一万大军列阵整齐,战意冲天,旌旗猎猎作响。
李烈一身厚重甲胄,按刀快步出列,声音铿锵有力:“大王,大军全数集结完毕,粮草辎重齐备,随时可挥师南下!”
苏阳微微颔首,目光穿透云层,径直望向南方。
那片土地,正是朱粲烧杀抢掠、荼毒百姓的汉南之地。
“出发。”
一声令下,一万大军如同汹涌潮水,朝着南方浩荡挺进,尘土漫天,脚步声震彻原野。
…………
飞马牧场,议事厅。
灯火通明,气氛凝重。
商秀珣端坐主位,面色铁青。
堂下,柳宗道、商震、吴兆汝等牧场核心人物分坐两侧,人人面色阴沉。
三天前,朱粲的人袭击了牧场北边的马场。
九百余骑趁夜突袭,烧毁马棚,抢走三百匹良马,杀死十五名护卫,还掳走了十三人。
老张头在牧场干了二十年,他孙子才八岁,就死在了马棚门口。
被掳走的弟兄,至今生死未卜。
朱粲的人留了话——想要人,拿一千匹马去换。
可所有人都知道,就算给了马,人也不会回来。
朱粲以人为食,天下皆知,那些被掳走的弟兄,怕是早已凶多吉少。
“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商秀珣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北边马场被袭,损失良马三百匹,弟兄死十五人,被掳走十三人。朱粲的人留了话,想要人,拿一千匹马去换。”
“换什么换!朱粲那畜生,摆明了就是抢马!就算给了他,人也回不来!场主,给我五百弟兄,我去踏平他的老巢!”
商震猛地一拍桌子,怒声喝道。
“不可。朱粲在汉南经营多年,手下号称数万,纵然多是乌合之众,可咱们牧场只有三千骑兵,贸然出击,胜算太小。”
柳宗道缓缓摇头,沉声劝阻。
商震急得满面通红:“那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弟兄们被那畜生残害?”
堂内瞬间陷入死寂,众人皆是怒火攻心,却又顾虑重重。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斥候快步闯入,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场主!有紧急消息!”
商秀珣霍然起身,语气凌厉:“讲!”
斥候抬起头,眼底满是激动:“竟陵城外集结一万大军,正朝着汉南推进!旗号是‘苏’字,先锋正是李烈将军!”
“什么?苏王爷要出兵攻打朱粲?”
“天助我也!终于能收拾这畜生了!”
“..........”
堂内瞬间炸开了锅,众人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尽数化作狂喜。
商震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爆射:“苏王爷亲自来了?!”
柳宗道也随之起身,白眉下的双眼熠熠生辉:“洛阳王在洛阳覆灭大明尊教,连许开山和莎芳都命丧其手,如今兵锋正盛,朱粲根本不是对手!”
吴兆汝连连点头:“算算行程,苏王爷的大军,最多五日便能抵达南阳城下,这是咱们报仇的绝佳机会!”
商秀珣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她想起那个从竟陵一步步崛起的青衫身影,想起他从一介护院走到权倾一方的洛阳王的传奇,想起他灭杀四大寇时的从容淡定,心头百感交集。
“苏大哥……来了?”
她下意识握紧剑柄,眼底寒光凛冽,却又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温热。
商震早已急不可耐:“场主!还等什么?苏王爷从东面进军,咱们从西侧包抄,两面夹击,朱粲那畜生插翅难飞!”
柳宗道也附和道:“场主,此战联手苏王爷,既能报牧场血仇,再者咱们本就与洛阳王是盟友,于公于私,都该出兵相助。”
商秀珣不再犹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坚定如铁,没有丝毫迟疑:“传令下去,召集牧场所有骑兵,点齐三千精锐,明日一早,随我南下!”
柳宗道微微一怔,连忙开口:“场主,三千骑兵全数带走?牧场不留人手驻守吗?”
商秀珣缓缓摇头,眼神决绝:“不留。朱粲若败,牧场自然安稳;朱粲若胜,留再多人手也守不住牧场。与其分兵固守,不如倾巢而出,一战定乾坤!”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哑,却满是不容置疑的执念:“老张头在牧场勤勤恳恳二十年,他孙子才八岁,就这么枉死。那十几个被掳走的弟兄,还在等着我们去救。我不能等,也等不起。”
商震猛地起身,抱拳行礼,声如洪钟:“末将愿为先锋,誓死追随场主!”
吴兆汝也随之起身:“属下愿随同南下,共报此仇!”
柳宗道看着商秀珣,沉默片刻,缓缓躬身一揖:“场主既有此决断,老夫留守牧场,静候诸位凯旋。”
“柳叔,牧场托付给你了。”
商秀珣看着他,眼眶微红,却扬起了一抹坚定的笑意。
…………
苏阳大军南下第三日。
官道蜿蜒绵长,两侧是连绵起伏的荒山,一万大军如同长龙,顺着官道稳步前行,烟尘滚滚,脚步声整齐划一,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苏阳策马行于中军,青衫不染尘,神色淡然。
李烈按刀紧随其后,时刻戒备四周。
“大王!”
一名斥候从后方疾驰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后方发现大批骑兵,约莫三千人,正朝着我军方向赶来,旗号是飞马牧场!”
李烈先是一愣,随即笑道:“飞马牧场?商场主怎么亲自带兵来了?”
他看向苏阳,满眼好奇:“大王,想来是商场主得知咱们南下,特意前来联手,共讨朱粲。”
“多半如此。”
苏阳勒住缰绳,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李烈开口道:“前几日朱粲突袭牧场,杀人抢马,以商场主的性子,能忍到现在已是不易,此番定然是要亲自报仇。”
苏阳没有再多言,缓缓调转马头,望向后方来路。
远处烟尘滚滚,一面牧场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骑兵奔腾的声响越来越近。
“传令全军,就地休整。”
苏阳淡淡开口:“本王去会一位老朋友。”
“遵命!”
李烈抱拳领命。
苏阳独自策马立于官道旁,静候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