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谷。
塞外的风总是又硬又冷,刮在脸上像刀子。
可此刻翟娇站在谷口,却浑然不觉。
远处,两骑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马蹄声由远及近,扬起一路尘土。
当先一人身形矫健,骑术精湛,隔着老远就挥着手大喊:“大小姐——!”
那声音带着几分痞气,几分热乎,翟娇一听就认出来了。
寇仲。
当年在瓦岗,这小子就是个混不吝的主儿,见谁都笑嘻嘻的。没想到几年不见,竟长成了这般模样——身姿挺拔,意气风发,腰间刀泛着寒光,一看就是见过血的。
她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不是伤心,是……说不清。
那些年在瓦岗的旧事,父亲的死,弟兄们的离散,一个人在塞外咬牙撑着的日日夜夜……
此刻看见这两个小子,竟有种见到亲人的感觉。
寇仲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很,咧嘴一笑:“大小姐,好久不见!”
“砰!”
翟娇深吸一口气,大步迎上去,二话不说,一拳砸在他肩上。
寇仲纹丝不动,脸上笑容更盛:“大小姐这手劲,还是跟当年一样大!”
翟娇瞪他一眼,又看向后面缓步走来的徐子陵。
“大小姐。”
徐子陵翻身下马,神色沉稳,微微拱手。
翟娇点点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
她狠狠抹了把脸,笑骂道:“两个臭小子,长本事了!”
寇仲嘿嘿一笑,目光越过她,望向谷内那些正在操练的瓦岗旧部。
约莫一百七八十人,个个精壮,动作整齐,正喊着号子挥刀劈砍。
翟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声音低了几分:“都是当年跟着我爹的老人……能活下来的,都在这儿了。”
徐子陵轻声道:“大小姐辛苦了。”
翟娇摆摆手,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正色道:“主公让你们来的?”
“是。”
徐子陵点头,道:“主公说,塞外这边局势复杂,你一个人撑不住。让我们过来搭把手。”
寇仲插嘴道:“主公还说,拜紫亭那老小子蹦跶不了多久了。等咱们收拾完他,再回去跟主公喝酒!”
“好!”
翟娇点头一笑。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还有一种久违的……底气。
..............
江陵城破一个半月后。
城中秩序早已恢复,商铺林立,街巷间人声鼎沸。
那股劫后余生的惶惶不安,已被日复一日的安稳生活悄然冲淡。
这一日,尚秀芳走出王府,去了城中。
她没有乘车,没有带护卫,只带着翠儿,像寻常百姓一样走在街巷间。卖菜的老汉吆喝着,孩童追逐嬉戏,几个妇人围在布庄前挑选布料……
她看着这一切,嘴角浮起浅浅的笑意。
“小姐,您怎么突然想出来走走?”
翠儿跟在身后,好奇地问。
尚秀芳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那些百姓的脸——那些脸上,没有惊恐,没有惶惶,只有普通日子的平静。
她想起几个月前,在龙泉王宫的大殿上,满殿权贵的目光如刀,拜紫亭的威压迫在眉睫。
那时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是那个人,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只会弹琴。
“翠儿,你说……”
她忽然问道:“我能为他做点什么?”
翠儿愣了愣,挠头道:“小姐,您说的他……是王爷?”
尚秀芳没有否认。
翠儿想了想,认真道:“小姐的琴,名满天下。王爷虽然厉害,可总不能天天打仗吧?百姓们需要的不只是安稳,还有……还有……”
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还有好听的曲子!”
“曲子?”
尚秀芳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比春光更明媚。
..........
半个时辰后,江南王府,书房。
苏阳正在批阅文书,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推开,尚秀芳迈步而入。
她今日未着华服,只一身素雅襦裙,墨发轻挽,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清韵。
苏阳放下笔,抬眸看她。
“尚姑娘怎么来了?”
尚秀芳走到他面前,深深一福。
苏阳微微挑眉。
她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王爷,秀芳想在城中献艺。”
苏阳目光微动。
尚秀芳继续道:“秀芳别无所长,唯有一技傍身。这些日子在城中行走,见百姓虽已安稳,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却更加坚定:“琴声可以抚慰人心。秀芳想在城中搭台,为百姓献艺。不求酬劳,不求名声,只求……能为王爷尽一份力。”
书房中一片寂静。
苏阳看着她,良久,嘴角弯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暖。
“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院中那株老梅:“从什么时候开始?”
尚秀芳眼睛一亮:“越快越好。若王爷允许,明日便可。”
苏阳转过身,看向她:“好,明日黄昏,城楼下,我亲自为姑娘设宴。”
.........
次日黄昏,城楼下已聚满了人。
火把通明,将整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没有设防,没有警戒,百姓们或站或坐,翘首望着城楼之上。
城楼上,一张琴案静静摆着。
尚秀芳一袭月白长裙,墨发轻挽,缓步走到案前。
她望着城下黑压压的人群,指尖轻触琴弦。
第一个音符响起,清越悠远,如山间晨雾漫过心田。
城下,瞬间安静。
琴声流转,时而如春风拂面,时而如流水潺潺。
没有悲戚,没有哀怨,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与温暖。
百姓们静静听着,有人闭上了眼,有人悄悄抹了抹眼角。
那些日子里的惶恐、不安、对未来的迷茫,在这琴声中,竟一点点散去。
城楼一侧,苏阳负手而立,静静听着。
身后,虚行之轻声道:“主公,尚姑娘这一曲,比千言万语都有用。”
苏阳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城下那些百姓的脸,看着他们眼中的惶恐,一点点被安宁取代。
一曲终了。
城下,久久无声。
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