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正午,洛阳城外官道旁,一间简陋茶肆挑着褪色布幌,在风里懒洋洋地晃。
茶肆陈设粗朴,不过七八张木桌,歇脚的客商、赶路的脚夫散坐各处,人声嘈杂。
唯独角落临窗一桌,显得格外清净——桌上摊着画纸,纸角压着青瓷茶盏,一道月白身影安坐其间,正执笔轻描窗外洛水山影。
是尚秀芳。
她今日一身素雅襦裙,墨发松松挽就,仅簪一支碧玉簪,眉眼沉静如秋水。
画到入神时,嘴角微噙浅笑,宛若踏青出游的闺秀。
靠门一桌,坐着五名劲装护卫,气势沉凝,一看便知是久经沙场的好手。为首青年身形魁梧,腰间悬一柄形制奇特的弯刀,刀身比寻常腰刀更窄更长,刀鞘刻着繁复风沙纹路,隐带大漠凛冽之气。
他不曾饮茶,只端坐不动,目光看似散漫,却将茶肆内外动静尽收眼底。
偶尔扫过尚秀芳方向,便即刻移开,不亲不疏,尽是护卫本分。
尚秀芳此番受邀北上,是为中原一位大贾的六十寿诞献艺。据说那位大贾收藏了一卷失传已久的高丽《玄鹤琴遗谱》,愿以此作为谢礼。尚秀芳心向往之,便提前动身,沿途看看洛阳景致。
琴谱她非常期待,因路途遥远,她便托旧友请来可达志护行。
此人乃突厥年轻一辈顶尖高手,与跋锋寒齐名,本奉颉利可汗之命依附前太子李建成长林军,玄武门之变后,可达志要回突厥,正好顺路北上。尚秀芳与他有旧交,便请他一路照看。
茶肆外,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骑青骢马停在檐下,马上人翻身落地,青衫负刀,身姿挺拔如松。他迈步入内,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在角落那桌微微一顿。
尚秀芳恰好抬眸。
“嗯?”
“咦?”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怔。
可达志眼神瞬间锐利如鹰,牢牢锁在来人身上,手掌已然按上刀柄。他是识货之人——眼前人气韵深不可测,看似寻常青衫客,却如一口古井幽渊,叫人探不出虚实。
苏阳并未看他,只微微颔首,算作招呼。
尚秀芳放下画笔,起身敛衽一礼:“尚秀芳见过恩公!”
这一声“恩公”出口,可达志按刀的手悄然松了松。
他瞥向尚秀芳,见她神色坦然,便知此人与她相识,且有恩于她。
苏阳微微颔首,声音平淡:“尚姑娘。”
两人相对落座,伙计麻利添上茶盏,躬身退下。
“姑娘怎会在此?”
苏阳开口,语气淡然。
尚秀芳坦然答道:“受洛阳一位大贾所邀,赴龙泉为其家中长辈贺寿献艺。说是藏有一卷失传已久的高丽《玄鹤琴遗谱》,愿以此作为谢礼。我心向往之,便提前动身,顺道看看沿途景致。”
“龙泉?”
苏阳眉头微蹙,据他所知,龙泉是渤海国都城,拜紫亭即将在此立国。一位中原大贾的寿宴,为何要设在龙泉?
尚秀芳似乎看出他的疑惑,轻声道:“我也觉得奇怪。但那请帖上说,那位大贾近年移居龙泉,广邀四方宾客,要在立国大典前后一同庆贺。想来是想借大典的喜庆,双喜临门吧。”
她顿了顿,又道:“我一路过来,见不少百姓往南逃难,都说北边……有突厥铁骑出没。”
说到此处,她目光轻扫可达志,又若无其事收回。
可达志面无表情,仿若未闻。
苏阳沉默片刻,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尚秀芳望着他,轻声问道:“恩公此行……也是往北?”
“嗯。”
“那……路上千万小心。”
苏阳放下茶盏,颔首致谢:“多谢。”
话到此处,再无多言。
尚秀芳起身收拾画具,行至门口时忽然停步,未曾回头。
“上次城外,是恩公救我。”
她声音轻却清晰,说道:“若有机会……换我护恩公一次。”
不等苏阳应声,她迈步踏出茶肆。
可达志随之起身,经过苏阳身侧时脚步微顿,侧头看来,目光锐利如刀,满是审视,更藏着一丝难掩的战意。
“三刀斩曲傲。”
他忽然开口,声不高却字字铿锵:“我听过你的名号。”
苏阳抬眸,与他对视。
两息之后。
“北寒霸刀,有机会,一战。”
可达志嘴角勾起一抹狂放笑意,有欣赏,有桀骜,更有毫不掩饰的跃跃欲试。
言罢,他不等苏阳回应,大步出门,翻身上马。
五骑护卫簇拥着马车,沿官道缓缓远去。
茶肆中,苏阳独坐片刻,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饮尽盏中残茶,放下几文铜钱,起身离去。
..........
苏阳策马北上,已走了整整十八日。
离洛阳越来越远,过了幽州地界,进入契丹人与突厥交错的区域。
官道两旁的村落越来越少,偶尔路过一处,也是屋舍残破,不见人烟。
第十八日下午,下午三时。
苏阳纵马前行,临近一个山坳。
“杀!”
“妈的!突厥狗贼!抢东西都抢到中原腹地来了!”
“.........”
渐渐听到山坳那边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夹杂着马蹄踏地的闷响,还有突厥话的狂呼和汉话的怒骂。
“嗯?”
苏阳眉头微蹙,一夹马腹,青骢马加快脚步。
转过山坳,眼前豁然开朗。
一场厮杀正在山道间进行。
一方是突厥骑兵,黑压压铺满了半个山坡,少说有一百余骑,狼皮大氅迎风招展,弯刀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光。
另一方是中原装束的汉子,约莫五十余人,护着二十几辆大车,正在拼命抵抗。
大车上插着旗号——义胜隆。
“义胜隆?这是.......”
那三个字落入眼中,苏阳目光微微一凝。
据他所知,是翟让女儿翟娇带着旧部创的商号,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
突厥骑兵显然是有备而来,分成三路包抄,箭矢如雨,射得义胜隆的人抬不起头。
已经有好几人倒在血泊中,大车翻倒了好几辆,货物散落一地,被马蹄踩得稀烂。
人群中,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挥刀狂吼,他身上已经带了伤,血染半边衣襟,却半步不退,护着身后的马车。
马车旁,一个壮硕女子正挥剑抵挡,被身边的老者死死护住。
苏阳没有再看第二眼。
云龙九现施展开来,浑身黄蓝芒闪烁,如同一道金色流光撞入突厥骑兵阵中。
“轰!”
当先三骑连人带马横飞出去,砸翻了身后七八骑。
那三名突厥兵胸口塌陷,筋断骨折,口中狂喷鲜血,眼看是不活了。
苏阳根本没有出刀。
金钟罩第六关,黄芒凝成一层肉眼可见的护体罡气,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那些突厥兵的弯刀砍上来,连黄蓝芒都破不开,便被反震之力震得虎口迸裂、刀飞人落。
“砰!”
他一掌按在一匹战马的脑门上,那马连惨叫都来不及,颈骨折断,轰然倒地。马上的骑士被甩出去,还没落地,就被苏阳随手一掌拍碎了头颅。
“咔嚓!”
又一拳砸在一名突厥兵的胸口,那人胸口凹陷,整个人像破布袋一样飞出三丈,砸翻了身后两名同伙。
苏阳的身形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步踏出,必有数骑倒地。不是被撞飞,就是被震死,或者被他随手一掌、一拳、一肩撞毙命。
他的招式简单到了极点。
没有任何花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