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洒满庭院。
“青璇.......你到底在哪里?”
苏阳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北方苍茫的夜空,久久未动。
良久,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祝后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祝玉妍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月光下,她那张绝美的脸上褪去了天魔的冷冽,多了几分柔和。
“苏侯爷,本座此来,是有一事相询。”
苏阳转头看她。
祝玉妍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然:“你此前说过,助本座突破,需阴阳二气灌注。本座想问你——除了你的阴阳二气,可还需要什么灵药、天材地宝?若有,本座好让门下的人提前准备。”
苏阳看着她,目光深邃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片刻,缓缓道:“祝后可知,你六十年无法圆满,症结究竟在何处?”
祝玉妍眉头微蹙。
这个问题,她想了六十年。
“当年.......意外所伤,无漏之体有缺。”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伤是表象。真正的症结,在于那个‘缺’,留在了不该留的地方。”
苏阳点头,缓缓开口。
祝玉妍目光一凝。
她知道他要说什么。
六十年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问题在哪里。
“本座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当年意外……之后,处子之身被破,天魔大法的根基就有了缺漏。那之后六十年,本座每次修炼,真气都会从那个缺漏中泄走一分。练一分,漏一分。练一丈,漏一丈。”
她转过头,看向苏阳,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本座知道那个漏在哪儿。本座也知道,只要那个漏还在,此生就无望大宗师。”
苏阳看着她,没有说话。
祝玉妍继续道:“六十年了,本座访遍天下名医、魔门高手、佛道宗师。有人能看出本座有伤,有人能看出本座功法有缺,但没有人能补。”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因为那不是伤,那是根基。医术再高,也补不了功法根基的缺失。武道再强,一人体内也修不出两种真气。这世上,从未有人同时具备至阳至阴两种真气,更遑论圆融无碍。”
她看着苏阳,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直到遇见你。”
苏阳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平静。
祝玉妍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比月光更温柔,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本座第一次见你时,就看出你体内有两种真气。那时只觉得奇怪,一个年轻人,怎能同时修炼两种截然不同的功法而不走火入魔?”
她顿了顿,继续道:“后来见你出手,才发现你不只是有两种真气,而是让它们圆融无碍、阴阳相济。那一刻本座就知道——这世上,终于有人能补那个漏了。”
她看着苏阳,目光变得愈发深邃。
“可后来本座才知道,你不只是能补漏。”
“尤楚红。”
她缓缓说出这个名字。
“独孤阀的老祖宗,陈年旧疾数十载,天下名医束手无策。你治好了她,还助她突破桎梏,晋入大宗师。”
她顿了顿,又说出另一个名字:
“鲁妙子。”
“当年天下第一全才,被本座的天魔真气折磨了数十年,苟延残喘,生不如死。你治好他的旧伤,让他不仅恢复如初,同样踏入了大宗师之境。”
她看着苏阳,目光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
“一个人,治好一个,是运气。治好两个,是本事。治好两个大宗师级别的陈年旧疾,还助他们双双突破——”
她一字一句道:“这世上,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
苏阳沉默片刻,缓缓道:“祝后过誉了。”
“不是过誉。”
祝玉妍摇头,声音平静却笃定。
“本座六十年访遍天下,见过无数所谓的‘神医’、‘圣手’。有人能续骨,有人能解毒,有人能治内伤——但没有一个人,能碰根基。”
她看着苏阳,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根基是功法之根、武道之本。碰根基,就是逆天改命。你让尤楚红、鲁妙子两个本该就此止步的人,踏上了大宗师的路——”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却重若千钧。
“所以本座知道,这世上,唯一能治好本座的人,只有你。”
月光下,两人相对而立。
苏阳看着她,目光深邃了几分。
良久,他缓缓开口:“祝后既然知道,为何不早说?”
祝玉妍摇头。
“早说?说什么?说‘年轻人,本座需要你的阴阳二气,还需要你的纯阳之气堵漏’?”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自嘲,有苦涩。
“本座是阴癸派宗主,是魔门阴后,是天下人眼中的妖女魔头。本座可以杀人,可以夺宝,可以算计天下人——但本座做不到,去求一个年轻人……做那种事。”
苏阳看着她,目光深邃了几分。
“那现在呢?”
祝玉妍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现在?现在本座......想通了。”
她转过身,望向窗外的月光,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六十年了。本座被困在这道漏里,看着一个个不如自己的人突破大宗师,看着一个个当年的对手化作黄土,看着自己一天天老去,却始终迈不出那一步。”
她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颤抖。
“本座累了。累得不想再端着那个‘阴后’的架子,累得不想再在乎天下人怎么看,累得……”
她没有说下去。
苏阳替她说完:“累得只想突破,只想看看大宗师之上的风景。”
“你……懂?”
祝玉妍转头看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如何不懂?”
苏阳点头。
“本侯从微末中爬出来,一步步走到今天。本侯知道,有些事,比面子重要。”
“好一个‘比面子重要’。”
祝玉妍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暖意。
苏阳却话锋一转:“但祝后,在说这些之前,本侯需先做一件事。”
祝玉妍挑眉:“何事?”
“查体。”苏阳神色认真,道:“祝后所说的‘漏’,本侯需要亲眼确认。经脉的损伤、真气的走向、缺漏的位置与大小——这些若不摸清,贸然出手,反而可能坏事。”
祝玉妍微微一怔。
查体。
这个词,她六十年没听人对她说过。
她是阴后,是魔门至尊,是天下人闻之色变的存在。谁敢说要给她“查体”?
可眼前这人,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暖意。
“好,查。”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递到他面前。
月光下,那只手白皙如玉,骨节分明,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六十年未曾有过的……期待。
苏阳抬手,指尖轻轻搭在她腕上。
一缕柔和温润的养生真气,缓缓探入。
祝玉妍闭上眼。
六十年了,她的经脉对一切外来真气都充满警惕与排斥。这是天魔大法的本能,也是她身为阴后的戒备。
但此刻,那股真气入体,她没有生出半分抗拒。
真气顺着她的经脉,一路向下,绕过膻中,越过气海,最终在丹田之下、那处本应圆满无漏之地停了下来——那里,有一处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裂隙。
苏阳的眉头微微蹙起。
那裂隙不大,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但就是这道小口,让她的真气每运转一个周天,便泄走一分。
练一分,漏一分。
练一丈,漏一丈。
六十年。
苏阳缓缓收回真气,睁开眼。
祝玉妍也睁开眼,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期待。
“如何?”
苏阳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祝后的情况,比本侯预想的要复杂。”
祝玉妍目光微凝。
苏阳继续道:“那处缺漏,不在经脉,而在根基。它不是伤,是功法本身留下的破绽。当年……之事,让那个破绽从‘可能’变成了‘实存’。之后六十年,它一直在漏,从未停过。”
他顿了顿,看向祝玉妍:“但祝后也做了六十年的事。”
祝玉妍挑眉:“何事?”
“堵。”
苏阳一字一句道:“祝后用真气、用意志、用一切能用的办法,拼命堵那个漏。否则,以那道缺漏的大小,祝后撑不过十年,就会真气散尽,经脉萎缩。”
祝玉妍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六十年了。
六十年里,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没有人知道她每天修炼时,要用多少心神去堵那道漏。
没有人知道她每次对敌时,要冒着多大的风险去维持真气的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