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阳城,江淮侯府后院。
夜已深,月色凝霜。
寇仲和徐子陵并肩立于院中,望着书房那扇透出烛光的窗棂,却迟迟没有上前。
“陵少,你说主公这会儿在忙啥?”
寇仲挠了挠头,压低声音道。
徐子陵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明日大军开拔,主公自然在批阅最后的文书。你若有话要说,直说便是,何必在此踌躇?”
寇仲咧嘴一笑,笑容里却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这不是……心里没底嘛。”
他低头看向腰间的井中月,月光下,那柄伴随他一路杀伐的宝刀,此刻静静地躺着,仿佛也在等待什么。
“自从上次被左游仙那老道士打伤,主公救了咱们之后,我总觉得……自己的刀,好像差了点什么。”
徐子陵微微一怔。
他何尝没有这种感觉?
两人联手,阴阳相济,能重创左游仙。可那是两人联手,若是单打独斗呢?
若是面对更强的对手呢?
“进去吧。”
他轻声道,率先迈步。
寇仲深吸一口气,跟上他的脚步。
……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苏阳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平静如常。
两人推门而入,只见苏阳独坐案前,面前摊着几份舆图和文书,烛火映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这么晚了,还不歇息?”
苏阳抬眼,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微微挑眉,问道:“有事?”
寇仲和徐子陵对视一眼,同时单膝跪地。
“主公,我和凌少……想请教一件事。”寇仲抬起头,难得露出认真之色。
苏阳放下笔,微微颔首:“说。”
“我想请教关于我的刀道境界!”
寇仲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感觉自己和以前不一样了。出刀更快,真气更畅,可有时候又觉得……好像还是差了点啥。就像眼前蒙着一层纱,看得见,却摸不着。”
徐子陵也点头:“我也是。自从与左游仙一战后,体内的真气流转更加自如,但总觉得……还缺一些什么。”
苏阳看着两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两人心头莫名一松。
“起来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月光洒落,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寇仲,你方才问,你的刀到了什么境界。”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窗外传来,平静如水:“那我问你,你觉得刀是什么?”
寇仲一愣。
刀是什么?
他低头看向腰间的井中月,喃喃道:“刀……就是刀啊。砍人的东西。”
苏阳没有笑,只是继续问:“那你出刀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寇仲挠头:“想的是怎么砍中对方,怎么不被对方砍中。”
“那若是没有对方呢?”
苏阳转过身,看着他,问道:“若你面前无人,你出刀,为的是什么?”
寇仲怔住了。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徐子陵若有所思,轻声道:“主公的意思是……刀,不是为了砍人而存在的?”
苏阳微微颔首,目光深邃无比。
“你们可知,我当初练刀时,也曾有过这样的困惑。”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柄一直放在案边的寒渊刀,轻轻抽出。
刀身黝黑,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起初,我以为刀是杀人的利器。后来,我以为刀是护身的依仗。再后来……”
他顿了顿,将刀缓缓举起,刀尖指向窗外的明月:“我发现,刀,就是我自己!我就是刀。”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一震。
苏阳继续道:“你们现在,正处在一个关口。看山是山,看水是水——这是第一重。刀就是刀,砍人就是砍人。”
“而你们即将踏入的,你们正在思索的,是第二重——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他收刀入鞘,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到那时,刀不再是刀,可以是任何东西。可以是风,可以是月,可以是心中的一念。你们的刀,将不再受招式的束缚,不再受真气的局限,而是随着心意而动,随着意境而生。”
寇仲瞪大眼睛,喃喃道:“看山不是山……刀不是刀……”
徐子陵也陷入沉思。
苏阳看着两人,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你们与左游仙一战,以阴阳相济重创于他,说明你们已经摸到了一些门槛。但这些日子,你们的进境为何停滞?”
寇仲和徐子陵对视一眼,同时摇头。
“因为你们太依赖‘阴阳相济’了。”
苏阳一语道破,说道:“阴阳相济是联手之法,不是个人之道。你们两人联手,可敌宗师后期。但若分开,各自为战,能到什么地步?”
寇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若没有陵少,他能打过左游仙吗?
不能。
“所以,你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继续钻研联手之法,而是各自找到自己的‘道’。”
苏阳走到寇仲面前,看着寇仲,道:“你的刀,霸道刚猛,一往无前。但你的问题在于——太急了。总想着出刀就要杀人,不出刀就是输。”
他又看向徐子陵:“你的掌法,阴柔绵密,变化万千。但你的问题在于——太稳了。总想着谋定而后动,不出手则已,出手必中。可有时候,机会稍纵即逝,等你谋定,已经晚了。”
两人同时一震。
苏阳这番话,正中说中了他们的痛处。
“主公……”
寇仲声音有些沙哑,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苏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窗前,指着天上的明月:“你们看那月亮。”
两人望去。
明月当空,清辉万里。
“月亮是什么?”
寇仲想了想:“月亮就是月亮啊。”
“那月光呢?”
寇仲一愣。
苏阳继续道:“月光从月亮而来,洒落人间,照亮万物。但月光,是月亮吗?”
寇仲若有所思。
“你们现在,就像这月光。”
苏阳转过身,看着他们,沉声开口:“你们的光芒,来自于彼此,来自于长生诀,来自于阴阳相济。但你们自己,还没有成为那轮明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什么时候,你们不需要彼此,也能照亮一方天地!不需要阴阳相济,也能独当一面——那时候,你们就真正踏入看山不是山的境界了。”
书房中陷入沉默。
烛火跳动,映着寇仲和徐子陵沉思的脸。
良久,寇仲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主公,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