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他握紧剑柄、杀意飙升的刹那——
一个名字,如惊雷般劈入脑海。
安隆。
那个排名第五、比他高两位的天莲宗宗主。
那个在川蜀被苏阳生擒、最终死于非命的魔门高手。
“该死的!”
左游仙的脚步生生钉在原地,如同被一盆冷水浇下,从头凉到脚。
他想起安隆的结局——被苏阳生擒,最后死在独尊堡。
安隆尚且如此,他左游仙排名第七,比安隆还低两位……
若去应战,会是什么下场?
缓缓松开剑柄,退后一步,坐回椅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去应战,十死无生。
苏阳能杀安隆,能斩曲傲,能逼退四大圣僧。自己连他的两个徒弟都拿不下,更何况是能生擒安隆的苏阳本人?
去了就是送死。
不应战,名声扫地。
明日午时,苏阳在横江岗等不到人,天下人都会知道——魔门八大高手之一的子午剑左游仙,被苏阳当众约战,却缩在城中不敢出来。
从此江湖上提起他,只会笑他贪生怕死。
“名声扫地,总比命没了强吧?”
左游仙睁开眼,目光闪烁。
他是魔门中人,不是那些正道伪君子。
魔门的生存之道,从来不是‘舍生取义’,而是‘活着才有将来’。
死了,名声再好有什么用?
活着,哪怕一时被人嘲笑,等日后剑罡同流大成,晋入大宗师,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对,剑罡同流。
他修炼子午剑六十年,始终卡在最后一关——子午交汇,阴阳相杀,杀招已成,杀意难融。
若能突破这一关,将子午罡与剑法真正融合,未必不能迈入大宗师之境。
到那时,再找苏阳报仇,胜算便大多了。
何必现在去送死?
左游仙越想越通透,眼中的决绝渐渐被狡黠取代。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细软——几瓶疗伤丹药,一叠银票,还有那柄备用的子午剑。
动作很快,却很轻,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收拾完毕,他推开后窗,纵身跃出。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外军营的烟火气。他深吸一口气,正要施展轻功遁走,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
“辅公祏……”
左游仙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若是通知他的话,辅公祏必然阻拦。
就算不阻拦,也会让他留下来‘稳定军心’。到时候走不脱,反而麻烦。
更何况,辅公祏待他虽厚,但也不过是相互利用。
他给辅公祏当客卿,属于互相利用,拿人好处替人消灾,该出的力已经出了——那晚夜袭寇徐,他已经尽力了。
打不过,能怪谁?
至于丹阳城……
左游仙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城池,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辅公祏守不住,那是他命该如此。
江淮旧部人心向背,王雄诞在城外一站,城里的军心就散了。就算他留下,也改变不了什么。
既然如此,何必陪葬?
他不再犹豫,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之中。
……
半个时辰后。
左游仙已掠出三十余里,落在一处山岗上。
他回头望向丹阳方向,那里火光点点,隐隐还能看见城头的轮廓。
“苏阳……”
“你想杀贫道立威?可惜,贫道不给你这个机会。”
他神色阴沉,喃喃道:“留得有用之身,来日贫道剑罡同流大成,必雪今日之恨!”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再次掠起,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丹阳城城主府。
“来人,去请左先生。”
辅公佑坐在书房内,沉声开口。
明日午时便是左游仙与苏阳约战之日,必须和左游仙商议一番。
“是,大帅!”
亲卫领命而去。
不多时,亲卫踉跄奔回,面无血色:“大帅!左先生别院空无一人,细软尽失,后窗大开……他逃了!”
“什么?!”
辅公祏如遭雷击,身形一晃。
他怒冲至左游仙别院,只见屋内狼藉,财物一空,门窗虚掩。
刹那间,怒火烧心,又惊又惧。
他待左游仙如上宾,对方却在苏阳压境之际,弃城而逃!
什么魔门高手、子午剑威名,全是贪生怕死之辈!
“砰!”
一掌拍下,木桌碎裂。
左游仙一逃,他麾下再无顶尖战力。
明日午时苏阳若不见人,必定挥军攻城。
本就军心涣散的江淮旧部,又能撑多久?
恐惧瞬间压过愤怒,辅公祏冷汗涔涔。
他咬牙切齿,望向城外那面‘苏’字大旗,眼中恨意滔天。
“左游仙,你最好永远别让本公再遇上!”
片刻后,他压下翻涌心绪,冷声道:“传令,封锁消息,全城戒严,封锁城门!左游仙别院,原样封存!”
“是!”
亲卫领命而去。
辅公祏最后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房间,转身大步离去。
..........
天光大亮,丹阳城的空气里,早已没了往日的肃杀,只剩一股挥之不去的惶惶不安。
昨夜辅公祏封锁左游仙别院、严令亲兵守口如瓶的消息,终究没能藏住。
早起洒扫的杂役瞥见别院被重兵把守,昨夜值守的城门兵撞见一道黑影翻墙出城,流言像野草般,在军营里悄悄蔓延。
“听说了吗?左先生的别院空了,昨晚就没人了。”
“真的假的?左先生今日午时,不是要去跟襄阳侯苏阳决战吗?”
“别乱讲,大帅说左先生在闭关养气呢……可我看守别院的兵,个个都神色紧张。”
“...........”
校场上,士兵们列队操练,动作却没了往日的利落,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眼神里满是慌乱。
流言越传越凶,连军中的将领都坐不住了。
“左游仙若真跑了,咱们凭什么挡苏阳?”
“昨日那‘苏’字大旗在城外飘着,气势就压得人喘不过气,没了左先生,谁来抵挡襄阳侯?!”
“.......”
几个副将私下聚在帐中,面色凝重。议论声里,满是绝望与动摇,没人再提‘死战’二字。
辅公祏站在城楼上,望着下方军心涣散的军营,神色阴沉。
他昨夜一夜未歇,一边派人四处打探左游仙的踪迹,一边严抓流言散布者,可越是压制,流言传得越凶。
他清楚,士兵们的信心,早已随着左游仙的逃跑,悄悄崩塌,只是还差最后一根稻草。
...........
日头正中,横江岗上。
苏阳一身白衣,负刀而立,身后寇仲、徐子陵、王雄诞列阵以待。岗上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袂,却吹不动他半分身形。
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
阳光愈发炽烈,那片留给左游仙的空地,依旧空荡荡的。
午时已过。
苏阳依旧站着,一动不动。那双眼睛望着丹阳城的方向,平静如水,不起一丝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