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城,晨雾弥漫。
苏阳负手立于城楼之上,望着远处运河上往来的漕船,若有所思。
自拿下江都已过七日,城中秩序渐复,降军整编已毕,粮仓放粮三日的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红兰一袭劲装,腰悬短剑,走到他身侧三步外停住,低声道:“侯爷,暗影卫目前已经组建一百三十人,昨日在城中揪出七个可疑人物,已秘密押入大牢。”
苏阳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什么来路?”
“海陵来的,周文举的人。”
红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苏阳眉头微微一挑,终于转过头来。
半个月不见,红兰眉宇间多了几分凌厉,少了几分当年的怯弱。玄水真功初窥门径,踏雪无痕也已能勉强施展——暗影卫在她手中,已初具雏形。
“问出什么了?”
红兰点头:“七个都是硬骨头,动了大刑才开口。周文举派他们潜入江都,任务是摸清咱们的兵力部署、粮草存粮,还有——侯爷您的行踪。”
苏阳目光微凝。
周文举,是李子通麾下头号大将,手握三万老卒,盘踞海陵。李子通死讯传开后,此人既不来降,也不表态,就这么按兵不动。
“他想干什么?”
红兰抬起头,沉声道:“据那七人交代,周文举内部正在争执。有人劝他拥兵自立,趁咱们立足未稳,夺回江都。有人劝他投靠辅公祏,联手对抗咱们。还有人——想等侯爷您亲自去招降。”
苏阳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暗影卫成立不过半个月,已经能挖出这种级别的消息。红兰,比他想象中做得更好。
“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七个人?”
红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放回去两个,让他们继续给周文举传消息。就说——江都守军不足一万,粮草短缺,侯爷您也不在城中。”
苏阳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那是欣慰的笑,也是满意的笑。
“不错。”
他顿了顿,说道:“再加一句......就说我不日将亲赴海陵,与他一会。”
红兰一愣:“侯爷,您真要……”
苏阳摇头,望向北方海陵的方向,目光深邃:“周文举手握三万老卒,若能收降,江淮可定。若他去投辅公祏,后患无穷。”
他收回目光,看向红兰:“让他知道本侯要亲自去,他就得掂量掂量——是拥兵自立与本侯为敌,还是主动来投,换一个前程。”
红兰恍然,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苏阳看着她,嘴角浮起笑意:“去吧。小心些。”
“是!”
红兰转身离去,脚步轻快,落地无声——踏雪无痕,已初具雏形。
“海陵周文举三万兵马,若能收降,江淮可定。”
“若不能——那就只能打一仗了!”
苏阳收回目光,望向远方,心中暗道。
运河上,一艘漕船正缓缓驶过,船夫喊着号子,惊起一行白鹭。
“笃——笃——笃——”
就在此时,苏阳蓦然听到一阵敲木鱼的声音。
那声音不急不缓,一下一下,穿透晨雾,清晰地传入耳中。每一声都敲在心头,却不让人觉得烦躁,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安宁。
苏阳目光一凝,循声望去。
只见城外官道尽头,晨雾之中,四道灰袍身影正缓缓行来。
以他如今的目力,百余丈之内纤毫毕现。那四人的形貌,隔着晨雾,却已清晰映入眼帘。
那是四个老和尚,走在最前的和尚,手持木鱼,轻轻敲着。
他枯瘦黜黑,身披单薄灰色僧袍,面容枯槁如柴,须眉稀疏凌乱,一双眼睛却深邃难测,充满哲人圣者智慧的神光。他瘦得几乎皮包骨头,却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仿佛一口枯井,不知其深几许。
第二个和尚,身材魁梧威猛,须眉俱白,气质雍容尔雅,手持一柄禅杖,卓然而立,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第三个和尚,光头老僧,一对白眉长垂过耳,雪白的长须垂盖隆起的肚腹,活像一尊大肚弥勒佛。他双目神光电射,脸肤幼滑如婴儿,白里透红,青春焕发,虽肥胖却不臃肿,予人和善可亲的感觉。
第四个和尚,身形高欣挺拔,灰色僧袍外披深棕色袈裟,额头高广平阔,须眉黑漆亮泽,脸形修长,双目闪耀智慧的光芒,一副得道高僧、悲天悯人的慈祥脸相。
“四大圣僧?”
苏阳心中一震。
他曾在鲁妙子口中听说过这四人的形貌——嘉祥枯如柴、道信如弥勒、帝心威猛、智慧高古。眼前这四人,正与描述一般无二。
城头守军也察觉到了异样,纷纷张弓搭箭,严阵以待。
寇仲和徐子陵几乎同时掠上城头,面色凝重。
“侯爷!”
寇仲指向城外:“那四个老和尚是什么来路?”
徐子陵眉头紧锁:“那木鱼声……有佛门意境,是高手!”
苏阳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望着那四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木鱼声依旧,不急不缓。
四僧走到城门外百丈处,停住脚步,不再前进。
那手持木鱼的老僧抬起头,望向城楼,目光仿佛穿透晨雾,直直落在苏阳身上。
“笃——笃——笃——”
他没有说话,只是又敲了三下木鱼。
然后,他就那么站着,静静等待。
苏阳看了片刻,略一思索,朝城下走去。
寇仲一怔,追上去:“侯爷,您要出城?不行!万一他们——”
“你们在城上等着。”
苏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如水,道:“若我两个时辰未归,再作计较。”
说罢,他身形一闪,已掠下城头。
寇仲和徐子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担忧。
.......
城门外,百丈处。
四道灰袍身影静立,木鱼声已停。
苏阳踏着晨露,在三丈外停住脚步,负手而立。
四双苍老的眼睛,同时落在他身上。
四道宗师巅峰的气息若有若无地笼罩着这片区域——不是威压,只是锁定。若他敢妄动,四僧会同时出手。
苏阳神色不变,目光扫过面前四僧。
那枯瘦老僧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低沉,道:“襄阳侯好胆色。单人出城,不怕老衲们不讲规矩?”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晨风中清晰传出老远。
苏阳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如水:“四位大师敲着木鱼来,若是不讲规矩的人,何必如此?”
那枯瘦老僧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让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贫僧嘉祥。”
老僧微微颔首,又侧身引介身后三人:“这位是帝心师弟,这位是道信师弟,这位是智慧师弟。”
苏阳抱拳一礼:“竟陵苏阳,见过四位大师。”
智慧大师冷哼一声,手中降魔杵重重一顿,地面竟震出一道细纹:“苏阳,你可知我四人为何而来?”
苏阳看着他,神色不变:“愿闻其详。”
智慧目光如电:“和氏璧在静念禅院被夺,天下震动。五城石碑谶语,直指慈航静斋。这等大事,你襄阳侯声名正盛,我四人岂能不来看一看?”
“大师的意思是,怀疑苏某?”
苏阳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人看不透深浅。
智慧正要开口,道信抬手止住他。
那白眉垂耳的老僧上前一步,目光直视苏阳,缓缓道:“襄阳侯,贫僧只问一句——和氏璧可在你手中?”
“大师这话,可有证据?”
苏阳淡淡的道。
道信一怔。
苏阳看着他,目光坦然,道:“静念禅院和氏璧被夺当日,苏某在竟陵。这一点,大师可派人去查。当日苏某在城主府后院种了一整天花,府中上下百余人皆可作证。”
智慧沉声道:“那五城石碑呢?寿春、荥阳、江都、洛阳、长安——五城同时出现石碑谶语,若非有人提前布局,岂能如此巧合?”
苏阳看向他,目光依旧平静,道:“大师说得对——五城同时出现石碑,确实需要提前布局。”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不疾不徐:“敢问大师,若真是苏某所为,我需要多少人手?需要多少时间?需要多少匹快马?这些人、这些马,能瞒得过天下人的眼睛吗?”
智慧一怔。
苏阳继续道:“寿春在江淮境内,荥阳在瓦岗手中,江都那时在李子通治下,洛阳是王世充老巢,长安是李阀根基——五座城,分属五方势力。苏某就算有天大的本事,能同时在五家眼皮底下埋下石碑,而不被任何人察觉?”
他目光扫过四僧,沉声开口:“四位大师不妨换个角度想想——这天下,谁最希望看到慈航静斋威望受损?谁最希望看到李阀内斗?谁最希望看到我与静斋鹬蚌相争?”
四僧对视一眼,神色微变。
苏阳没有点名。
但意思已经明了——阴癸派、魔门、甚至那些不愿看到静斋和李阀坐大的各方势力,都有嫌疑。
帝心大师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枯木:“襄阳侯的口才,贫僧领教了。但口才再好,也洗不清嫌疑。”
苏阳看向他,淡淡道:“大师若不信,尽可去查。苏某问心无愧。”